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盛,求不得。
木生不是每一世都能见到谢林川。
见不到他的日子他过的会相对好一些,没有戏班子,没有狼,没有战争,没有科学狂人,也没有人造地震,他有时会一对爱他的父母,有一个不富裕却也不贫穷的家庭,有人向他示爱,也有人将他称为朋友。
那样的一生总是过的很久,他很少主动去找谢林川,就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他应该做的事,那种时候他很像就是一个普通人,可以暂时忘掉一切——忘掉战场上的血腥味,也忘掉雪夜的冷。
每一天早晨醒来,他在也许会与谢林川擦肩而过的期盼中醒来,这期盼并不大,像是香醋里挤进去的那一点柠檬——香气很淡,也并不必要——却会让他更想要好好活着。
直到漫长的一生结束。
木生数不清自己度过了多少这样的岁月。
按理说他应该心智成熟,至少像人类一样将爱情视为身外之物,可他依然像个孩童一般期盼着。
于是木生没有长大,即使时间已经过去千年之久。
他依然是当年树生山上偷吻恋人的白泽,夜里伤口痛,他说疼,身旁人就会立刻醒来,替他疗伤,清除痛感。
后来木生很常受伤,有的时候睡不着,就会想到这样一个雨夜,谢林川悄悄摸进他怀里的那只手。
神的手掌熨着伤疤,微微发烫,却一点也不疼。
时间是神唯一的无法逆转。混沌想要用时间驱赶他的信徒,却没有赶走木生。
他反而在这样的思念里越来越爱谢林川,寂夜深处,振聋发聩。
白泽就是在那个时候忽然意识到,人生苦长乐短,爱无果,求不得,不是所有付出都有回报,人们尔虞我诈,利益先行,一片丹心有时也会变成驴肝肺。
可对他来说,有这么一双手,就已经够了。
*
谢林川没有再说话,他搂着木生,手掌在他后心上轻轻拍着,直到怀里的人停止颤抖。
他不断地低下头,亲木生的眼泪,可那眼泪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木生哭的很安静,手指死死攥住谢林川裤腰,指节微微发白。
他哭了一身汗,谢林川将他额发捋到脑后,将吻落到他的额头。
“终于舍得哭出来了。”谢林川轻声叹了一句。
下一秒,木生身体一轻,感到自己被抱起来。
他在谢林川这里总是中计。
木生咬了咬嘴唇,张开手臂,环住谢林川的脖颈。
这是树生山上他常做的动作。谢林川神色柔了柔,手掌从背游到腰。
脖子上的青紫慢慢消了,果然要哭出来。谢林川运了些法力从他后心打进去,另一只手勾了勾指头,将床头放着的空水杯拿过来。
“等下可能稍微有点想吐,想吐就直接吐出来。”谢林川贴着他的耳朵说:“叶烟说你是憋太久了心脏才会疼,吐出来会好一些。”
木生脸上还挂着泪,脑子里一片空白,闻言点点头。
心脏上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呕吐的感觉越来越强,木生的手压着胃,然后移到心脏。
大概是污血一类的东西,他闻到了浓重的铁腥味。
他抬起眼睛,谢林川的指腹碰上他的嘴唇。
紧接着是拿到唇边的玻璃杯。谢林川的声音响起来:“含一下吐掉。”
木生的眼泪止不住,太久没掉眼泪了,他几乎是将过去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全部发泄出来。
谢林川抱着他,将他放到膝头轻轻晃着。
木生心跳的很快,脑子乱的像一团浆糊。他哭的很安静,偶尔呼吸不畅,喘息声大了些,除此之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攒了些力气,转过身,抱住谢林川的脖颈。
听到有猫叫,谢林川的手掌贴在木生背后轻拍,金眸与猫眼睛对视。
是陆长霞带来的那只猫,木生也听到了那声猫叫,循着声音回头。
“她以为我欺负你呢。”谢林川就笑了,声音贴着木生的耳朵那么说:“……你要是不在,她要咬我了。”
木生茫然的回过头,眼下的痣被泪水打的鲜红。
猫叫了一身,顺床边跳上来,钻进木生怀里。
“她喜欢你。”谢林川神色淡然地说:“你摸摸看——欧诗情做的偶身天下无二。”
木生吸了吸鼻子,倒是真被这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垂手下去,感到猫鼻子在自己指尖轻蹭。
小猫鼻子湿润,甚至连呼吸都有。如果不是谢林川告诉他这是前几日惨死的猫做成的猫偶,木生会坚定地认为这是一只活猫。
木生很好奇地摸着猫,手指碰到腹,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尾巴。
“……欧诗情。”他没听过这个名字:“茴香的身体也是她做的吗?”
谢林川“嗯”了一声。
猫从木生膝盖上跳下去,鸠占鹊巢地找了一只枕头窝下来。木生摸了半天摸不到,反而碰到谢林川的手指。
谢林川的手很热,木生试着握住,放到自己的胸口。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焦距的眼睛目视前方,却让谢林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男人叹了口气,凑上来亲他的眼皮。
“我不死,”谢林川说:“但你要答应,和我回临川。”
木生的眼睛亮起来。
他之前总不说要去临川住,只是怕自己食言。
轮回一世需要自圆因果,邵祁是木生种下的因,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四十九道劫缚碎,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谢林川接着说,他看着眼前人已经只剩下一层皮的锁骨,忍不住亲上去,才接着说:“有这玩意儿盘在身上几千来年,我从没想过它们有全部碎掉的一天。”
“会是好事。”木生很快接话说:“你回去做神仙——”
他已经拼尽全力了,付出的代价太重,故事只能有完满的结局。
谢林川也知道这回事,苦笑起来,头抵着头地看着他问:“那你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