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天神立刻从哪些旖旎想法里回过神。他听到白泽的声音哆嗦着:“我很疼。人类的心脏被刺穿难道就不疼吗?”
雨忽然停了,山风止息,泉水为此停顿,林间的眼睛们面面相觑。
没有人能给出回答。
他们都看着白泽的心脏,只有谢林川看的是他的眼睛。
天神望着他,他第一次不知道如何是好,以至于不自觉拧着眉。
火光为他的眼窝投下阴影,他的瞳色很深,白泽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又掉下一颗泪,谢林川的指腹一片湿润。
“……别哭了。”神第一次有点想杀人,他皱了皱眉,哄着说:“是他们做错。”
白泽摇摇头说:“不,是我错。我是四不像,活该被杀掉。”
“……”谢林川说:“你这小孩怎么净听这些个屁道理……”
*
据谢林川说,他们曾在白泽出生时见过一面。
混沌凝成的四不像,神给了一个“兽”字作为蔑称。他们不喜欢他,因此哪怕天神并不群居,彼此也没有进行过交谈,但谢林川还是知道了,他们指派自己杀了他。
谁让白泽偏偏诞生在树生山。
杀一只混沌的办法有很多,谢林川甚至什么都没有带。他穿过了一个整夜,越过星河,越过闪电,直到晨露静静地吻他指尖。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眼睛,也没有任何妨碍。
这本该是一场完美的、没有任何目击者的凶杀案。
他在天将破晓时找到白泽,刚刚诞生的神兽只有一小点,不会走,不会行动,只能用耳朵听用眼睛看。
谢林川蹲到他面前仔细瞧他,白泽抬起眼,天神看到他金色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谢林川伸出手,将白泽抱了起来。
白泽通人性,会读心。他几乎是立刻知道了谢林川为何而来。
所以他沉思片刻,先是求饶:“能不能不要杀我。”
谢林川挑了挑眉,惊讶于他刚出生就会讲话,却还是道:“不能。”
白泽于是又沉思了片刻,他凑近谢林川的脸颊,在这个男人身上闻到了类似土壤、川流、清新空气、和太阳的气味。
“如果我以后不害人呢?”白泽蹭了蹭他,说:“我向你保证……我可以只吃素,或者只喝水。”
谢林川一愣,笑出声来。
这是他自诞生来,第一次为了什么事情这么畅快地、发自内心的大笑。他甚至笑弯了腰,脸埋在白泽怀里,高挺鼻梁蹭乱了白泽肚子上的绒毛。
“小东西,”笑够了,他望着白泽不解的表情,逗他:“……怎么刚出生就想着吃?”
白泽不懂为什么自己不能刚出生就想着吃,他疑惑地看着天神。
谢林川清了清嗓子,正色问道:“你要去人类的群居地?”
白泽乖乖点头。
“你可能会后悔,”谢林川告诉他:“人类很排外,他们也许不会善待你。”
白泽很是思考了一会儿。
“跟我走怎么样?”谢林川有了新主意:“你生在树生山,就呆在这树生山。”
白泽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要去。”他说:“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好像我生来就该去那里。”
他听见天神长叹了一口气。
他不会走,天神就抱着他。从树生山走到人类部落,他们走了足足四十九天。天神的个子很高,手也很稳,白泽有的时候犯困,就趴在他胳膊上睡着,醒来时总会发现天神将自己按在肩头,手臂任他抱,大手牢牢护着后心。
白泽记得,最后一日破晓,他搂着谢林川的脖子昏昏欲睡,被初阳耀眼的金光唤醒过来。
“接下来的路要你自己走了。”谢林川说。他没有解释自己是来杀他的,又为什么心软。他只是说:“你要学会走路,你长大了,没有人会抱你。”
白泽就这样被他放到了地上。
神兽会读心,所以他其实知道,天神可以随自己心意瞬间到达世界上的任何地点,谢林川坚持抱着他走过来,无非是怕他太小,怕他那么小没法保护自己,怕他那么小被人欺负。
所以他走过来,给了他四十九天,让他长大。
白泽那个时候产生了退缩之意,他忽然十分贪恋那个拥抱,每当他醒来,就能感受到后背温热的触感。
可当他再回过头,已经看不见天神的影子了。
*
木生醒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身上模糊的钝痛让他没有办法思考,他感到自己被许多锋利的管子束在床上,眼前一片黑暗,许久不见的恐惧像粘稠的液体一般从心脏开始包裹全身。
他慌张地起身,不顾那些无法忽视的疼痛缠着他的双腿。他拔掉那些管子,嗅到了空气里的血腥味。
“木生?”门被推开。
有人唤他的名字,他几乎立刻认出了那是谁。
木生蹒跚地摸着床头栏杆站起来,他赤脚踩在地板上,留置针上的管子被扯断,病号服上落下几颗斑驳血渍。
他将眼睛睁的很大,漆黑的瞳孔了无生气,任何人看了都会知道他现在完全是一个瞎子。
这个可怜的瞎子挣扎着,一步一步朝声源走去。
“抱、抱抱我……”他几乎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求你……”
还在生气吗?木生头脑很混乱地想。
他胡乱数了一下自己做过的事,然后绝望地想:是应该生气的。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脏发酸。有那么一瞬间,他的防御壳碎掉了,谢林川又看到了他身上的伤口。那么多,那么碎,本不应该由他承受,却让这孩子居然在忍痛中学会了掩盖。
木生摸索着,猛然被一个拥抱紧紧地裹在怀里。
“可以哭,”他听到谢林川的声音,这声音哑透了,听起来那么疼。木生感到脑后覆了一只手。谢林川将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和他说:“你别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