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纳白骑士的地下密室与里昂的住处相距不远，没走多久，里昂便回到了他的已经待了两年的寄宿地，大教堂的东之塔。

守门的修士为他开门，里昂发觉有点不对劲，用力闻了一闻他才确定，原来是这位修士今天没有再焚烧干草药。

迷迭香与树脂，再掺入一点点果醋的味道消散了，虽然迟于别处几步，迷宫城中的瘟疫也快结束了。

白骑士与红龙为这次灾难增添了许多别样的传奇色彩，可瘟疫仍旧是瘟疫，它默默无闻，恪尽职守，不像自己招摇的同伴们那般夺人眼球，只是潜伏在红肿的脖子与滚烫的呼吸中，为上主忠诚地执行自己的使命，收割并不比以往更多，但仍要以千万来计数的生命。

与里昂打过招呼后，老修士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无味地，落寞地。

里昂嗅到一丝伤感的味道，问他为什么不去和孩子们告别呢？

老修士摆了摆手说，昨天已经去看过了，今天人多事杂自己不好再去。

出于某种约定俗成的社交流程，里昂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但说实在，他其实并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为这件事难过。

为什么要指望一个人总待在故乡，总待在故人之中呢，他们的生命，人类的生命明明这样短暂。

人们面对分别时的举止偶尔会让他十分困惑，不过里昂明白别人对他的感受大概也是如此。

就像两年前，他宣布要离家去迷宫城时，他的父亲脸色煞白，而母亲几乎都要晕了过去。

“里昂！莱昂纳德！你以为那是什么逍遥地方么！那里的人尽是逃犯和偷渡客，野蛮又亵渎，可那都是最好的了，还有连人都算不上的玩意儿……你笑什么笑！？到底听明白没有，它们能把你一口生吞了！”

嗯……当然也不算全错吧，里昂想起从凯里安他们那里旁敲侧击得来的红龙的牙口状态。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你的学校或者你的老师那里接触到了一些，唔，你们称为文明思潮的东西……你也许是我们之中头脑最好用的那一个，但这么说好了，你的大脑为之付出了另一些代价，你理解不了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某些事。”

“说实话，里昂，你到底为什么要固执于搞历史呢，你不可能不明白，这是一项与你的缺憾紧密相依的技艺。”

哎呀呀，他笑里藏刀在谈判桌上和宴会厅里都游刃有余的哥哥，里昂很多时候都忍不住想为他的精彩发言起立鼓掌，当然，如果不是在说自己的话就更好了。

而他敦厚沉默惜字如金的弟弟呢，平静地以一种“反正你早晚会把内衣都挥霍光然后滚回来”的眼神瞅着他。

他这和和美美的，互相关怀的，甚至关怀得略微口不择言的一家人，每每回忆到此处，里昂都难免有点动容想家。

可里昂一定要去迷宫城的决心，就如同他家人怀抱的他到了迷宫城不出半月就会被原住民抽筋剥皮的信心一样坚定。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确实是如假包换的一家人。

结果嘛……至少现在里昂的筋和皮还老老实实地在它们原本的位置，帮助他爬上东之塔的旋梯，里昂认为哪边的认知更准确不言自明了。

“啊，里昂？”他走出旋梯出口，玛德兰娜手握一些质地略印的纸张望着他，而在她的身后，是准备出发的孩子们与检查他们行李的修士修女。

里昂想起来，玛德兰娜前两天说过，打算要来东之塔送孩子们一些饯别礼。

“你们那边比我想象的结束得要早。”玛德兰娜递给里昂一张硬纸，他接过来发现是张印了彩虹的卡片，颜料恐怕不太好，红色太浅，青色寡淡。

“请帮我们写点赠别的卡片吧。”玛德兰娜柔声提议，“我们的顾问，我相信你一定能想到最出色的祝福。”

“哎呀，”里昂欣然接受，立刻从桌上找到笔，“修女你这么一说我又怎么能拒绝呢。”

几个小孩学着他的口气咯咯笑成一团，里昂看他们这样也笑了起来，真到了临别这一天，孩子们反而精神好了些。

笑声中，里昂脑中莫名浮现了一句。

“一粒麦子若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籽粒来。”

不过他思考了会儿又摇头，认为不太合适。这的确是寓意人重获新生的经文，但这些小孩暂时要和白骑士同坐一艘飞船，等到了海港才会根据路线不同分到马车或其他船上，而这念想要是用了在白骑士的身上，那么————

六点的通风铃响起来了，里昂抓了抓头发，在喧闹的铃声中他没有头绪，等到通风铃停歇，水笔也块干了，他伸手把笔戳进墨水瓶。

墨水瓶栽倒在桌上，泼脏所有卡片。

一击惊雷般的炸响续住铃声，攀上塔楼，撼动一切。

“怎、怎么了！？”颠簸的石砖上孩子们的惊叫撞成一片，里昂和玛德兰娜不约而同望向窗外。

窗外，不远处，地面塌陷，一个苍白明亮的身影驾着同样明亮的白马从地穴中一跃而出，与方才磅礴骇人的响动截然不同，他们姿态轻盈地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