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爵侧身，让绵羊走在她之前，一羊一人接连跨过碎片，沿着高低不一的台阶往下。

漆黑的甬道中没有灯，也没有必要，绵羊通体荧荧发亮，像是清晨的一片薄而透光的云，它每走一步都会在粗糙的石阶上留下泛光的蹄印。

它们走了许久，绵羊一直哼哼着，调子浑浊混乱，摇篮曲接着安魂曲，赞美诗中插进叫卖歌，仿佛人的一生被颠三倒四地揉在一起，首尾不分。

绵羊哼到某个著名的曲子的第二章，卡住了，因为这里的调子要抬高太多，也因为这条密道到了尽头。

子爵与绵羊走下最后一阶石梯，进入一间六边形密室。

在那里，一面墙挂满了人头兽身的奇美拉标本，其中一成来源于配种亚人，九成出自尸体工匠。这些生前畸形的卑贱生命，被谋杀后反披了金挂了银，被扮作异教中半人半兽的神明。

一面墙属于落了灰的南洋炼金装置，上世纪某位城主借此炼制不老秘药，吃下了比自己还重的不纯活银，据说他死时皮肤全部剥落，剩余的□□好似一尊银色的雕塑。

苏丹巨大的镜子藏在帷幔后面，遮满又一面墙，纯金的镜框包着活银制成的镜面，但不知为什么它总会长出白霉，无法被擦净，好像它的上一任主人，流落迷宫城并被暗杀的王子的灵魂还在里面游荡。

而其余的三面墙堆了炮弹与没有刮痕的步枪，这本该是给皇帝军队的供物，但在脱手之前皇帝就兵败山倒，它们身上有帝国鹰的印记，因此被藏了起来，再见不了天日。

一个藏宝室，一个囤赃处，一个个被遗忘的旧日迷梦。

而它们的中心布有七个纯白祭台。六个围围成圈，环住中间的那一个，六具身体躺在祭台上，环住中间空着的祭台。

客人们躺在祭台上，闭眼熟睡着，表情安宁，嘴角噙笑，好似共享同一个美梦。他们腕上都别着金色的鹰纹徽章，随双手扣在胸前。

只除了一个。

那朝向入口，离子爵与绵羊最近的祭台，其上的供物为一具干枯的躯体，它小小的，遍布树根一样的纹路，头颅和胸腔的皮肤绷着，露出骨头的形状。

那细长的，如破布片一般的双耳说明了它的招厌恶受驱逐的血脉————矮妖。

本来，第六人应该是个来自大教堂的女孩，可她没有成功抵达当时预定的地点，子爵不得不动用自己的库存，取出从六七层回收的矮妖之一。

两年前她判断这项家族生意收获不抵风险，没有继续的必要，但矮妖……它们读心催眠的本领一向有其用处。

于是，尽管过程中遇上了点小磕绊，子爵还是为自己留下了最后一批“货物”。

以一种更安静，更易于储备的形式。

绵羊走到矮妖旁，伸舌点了点它的额头，给它赐福，并取回它的呼吸。

矮妖干枯嶙峋的胸口开始鼓动，涨大，随着心跳渐渐饱满起来，紧接着它整个身体都被填实，恢复生机，皮肤甚至比它活着时还要光洁白皙。

极其衰弱细微的声音响起，矮妖抖开眼皮，双眼不受控制的流出泪水，绵羊安抚地舔去它的眼泪，叫又活过来的它陷入沉睡，就和其余五人一样。

接下来，绵羊摇晃着身体用舌头点过所有人。

它所走过的，再小的一步都让密室中雷声轰鸣，闪电呼啸。那些旧物被震得咣当作响，好似它们身为被遗忘的魂灵的代表，理应为这场盛大又隐秘的祭礼放声高呼。

六个祭台上的身体鼓起肿泡，泡越胀越大，胀至崩裂，客人们的肉｜体都化作一滩浆水，丢下衣物和仍旧按在胸口位置的金鹰，淌向中央。

中央的祭台上，肉｜体溶液沸腾互相交融，心脏，眼睛，舌头，节节白骨，殷红肝肠，都在其中翻腾涌现，好似这些人顿悟了比不着寸缕更为本真赤｜裸的境界，彼此贴在一起，为之纵情起舞。

电闪雷鸣仍在继续，绵羊与子爵的脸被电光照得发白，直到祭台上的沸腾与舞步都结束，溶液聚拢，凝结成一个人形。

终于，今夜第二场会客结束，授肉完成。

菲尼克斯揉了揉自己的脸，在纯白的台面上撑起自己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