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玛德兰娜已经走到大教堂最为偏远的东之塔。时间过得很快,这几天她和别的法师都在逐个清点大教堂库存中的术媒和法术器械。
从大教堂初建时获赠的魔像盔甲到皇帝战败之后收缴的远射攻城炮,非常时期,一切有可能动用的都要动用起来。
留守大教堂的法师们围在灯前,通宵达旦地检查修补这些“老前辈”,为其替换部件,上油填充术媒,但即便如此,还是有相当大一部分的法术机关他们摸不透原理,不知该如何使其运作起来。
于是,玛德兰娜只得来到东之塔的旧库,以期望能从故纸堆中翻找出一些过去法师们的记录。
她提起油灯,东之塔入口成对的石像滴水兽被照亮,它们双手捧脸,面容被几个世纪的岁月腐蚀殆尽。
石像们沉静地望着玛德兰娜,见她站在原地踌躇片刻,之后抬手敲响了黄铜门环。
门开了,玛德兰娜对守门的修士微笑致意,说明自己为何而来。她垂眼看着上了年纪的修士沾了沾水笔,往他的手册上记下自己的名字,与此同时,她又故作轻松地问起了东之塔的临时住客们的情况。
东之塔,大教堂最为偏远,最为古老,最靠近迷宫城外墙,据说暴风雨之时,贴着墙能听见一点海浪的东之塔。
福利院的孩子们被临时安置在这里。
修士茫然地将眼镜扶正,它刚刚因低头而滑落,老人家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日复一日与似乎永恒不变的旧物相处的记忆中找到一点闪光。
不错,我猜想他们过得还算不错……哦,我是说,修女,您瞧我的眼睛已经不太灵光,总归,很惭愧,知道的或许不比你们希望的多。
他们吃许多,睡许多,我偶尔会听见哭声,但不比笑声更响亮。
总是在奔跑,从上到下,一圈一圈缠绕这座塔,遇见楼梯时会停下,互相比赛谁一次跳过的台阶最多。
老修士对玛德兰娜笑起来,很认真地描述孩子们靴子跺在地板上声音。
开始,我总为他们提心吊胆,您想,要是为此摔断了腿,或者磕到了头,那又怎么值当。
好在主总是眷顾他们的,每次等不到我爬上去查看,他们就踢踢踏踏地跑开了。
说道这里修士矛盾又难掩落寞地叹了口气,嘟囔着告诉玛德兰娜不知为什么最近孩子们安静了许多,兴许是受了照看他们的嬷嬷的教训,又可能找到了更新鲜的游戏。
玛德兰娜心里不忍,他竟然还不知道。
此时,那些孩子多半在收拾自己干瘪的行囊,再过两天,他们就要登上离城的船了。
哦,终于得知原委老修士尴尬地说,他来回抚摸着自己手册掉了皮的书脊,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但很快这旧日的守门人便接受了,就像他记录来客的手册那样,人们的名字随他记下的某个日子到来,又在他书写的另一个日子离去。
时间会施展世间最平凡又最伟大的法术,使墨水色泽消退,使一切名字与日期被收入库房的某处,为所有人遗忘。
愿主保佑他们。修士说。
愿主保佑他们。玛德兰娜也如此回应。
“愿主保佑他们!”里昂坐在梯子顶部冲下喊着,和孩子们一样,他的住处也在东之塔,两年下来,学者已经把库房——或者至少把藏书库盘得烂熟于心。
现在里昂在书架前晃来晃去,摇摇欲坠,好像瞄准了不存在的藤蔓,要把自己荡出去,看得玛德兰娜心惊胆战。
他应该也是接到了消息,于是自告奋勇要来帮玛德兰娜找书,并坚称自己曾在这个位置发现了一本第四次东征时期的法师秘密日记,里面书写了十几种消暑饮料的配方,反复计算的储冰法术公式(想必是位头脑出色又相当会享受生活的大师呢!),以及,一样叫沙石软化如泥沼,使敌人寸步难行的秘法。
玛德兰娜本想劝说里昂不必大费周折寻找这本日记了,这样的法术尽管厉害,但在迷宫城中并不适用,层与层之间的结构不稳,破坏地形造成的隐患难以预料。
然而此话一出,里昂竟像被迎面攮了一下那样露出大为受伤的神色。(修女!可是这次过后它就在再难见天日,为人效力了。您想,第四次东征哪,这本日记已经在这里躺了超过六个世纪了!您竟然忍心夺走它这次宝贵的机会吗?)
玛德兰娜实在招架不了这种又卖可怜又信口胡说又气势逼人的阵仗,只得看着里昂欢快地顺着扶梯翻上翻下,把灰扬得到处都是。
期间,他们近乎必然地谈起了孩子们未来的去向。
与那位守门的老修士不同,作为骑士团的顾问,里昂当然早早知道了福利院的孩子要被送出迷宫城。
“……适应需要时间,饮食啦,着装啦,以及怎么用当地话吵赢架啦,不是我夸张,这方面可是门道颇深呢,而且事关你能不能抢到水塘最好的钓鱼的位置。”里昂皱了皱鼻子,因灰尘打了个喷嚏,“但是,前往未知之地也能带来许多乐趣,成就各自的志向。你说对吧修女,否则我们也未必能相识。甚至有些人就是为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