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流拨乱爱娜本就算不上整齐的头发，尽管被搂着，她还是生怕菲尼克斯手一松，自己就这么直直坠下去，摔得粉碎，于是闭眼紧紧拽住菲尼克斯的大衣，靠迎面拍来的风感受他们是在向上，加速，还是折平，往前方而去。

在渐缓的翅膀拍击声中，爱娜的眼睛偷偷虚开一条缝。

与梦中什么都看不清的急行不同，这次，他们贴着墙顶飞行，管道和不知有何作用且早早腐朽的布条垂下，青紫的苔藓将其层层覆裹，而下方不断有灯燃起，缀在一团一团彼此依偎的房屋缝隙，爱娜感到一阵目眩，仿佛整个世界乾坤倒转，树根草丛翻到天上，而团团云雾忽闪星辰则滚于脚下。

好像她抬腿一蹬，就能把小小的，看来都别无二致的，破败萧索得不分你我的屋顶踢碎，叫那些碎星摆脱这贫乏的束缚，自由自在飞腾四处。

只是，有一条狭窄而嶙峋的路刺入她的视野，将两旁的房屋分开，上抬，要直引到一处高台，爱娜立刻就认了出来，那里是她的，曾是她的，她攀爬过的连每一条裂缝都那样熟悉的阶梯，她抱着篮子跟着母亲去晾晒衣裳的断柱，她拥有过的，并以为自己将长长久久地拥有下去这条路。

她曾经的家，她唯一的家，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爱娜猛地抬头，不敢再看，唯恐再瞧一眼，一间荒废的或被占有的小屋就会击中她的胸口。

没事的，没事的，她对自己说，他们家会有新的屋子的，比以前更大，更整洁，更亮堂，父亲不会远行，母亲也不会忧愁的新屋。

永远坚固的新屋，它将建在天国！

“怎么了爱娜？”菲尼克斯好像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这里还有你想去看的地方吗？”

“没有！”爱娜想要斩钉截铁地回答，但她的声音还是在风中不住抖动，“我别的地方都不想看了，我们要去哪？”

菲尼克斯的音色还是平稳如常，他说：“去城外，去海边。”

“爸爸妈妈……他们都在那里吗？”

“当然，”菲尼克斯又一次悠然地拍打猩红的翅膀，“他们都在那里，所有人都在那里。”

爱娜忽然又想到一件事，“你也是去见你的爸妈的吗？”

菲尼克斯一愣，而后笑了起来，不再是那样轻微的分寸合宜地笑。

他的嘴往后张裂，毫不在乎礼仪地放声大笑起来，暴露出整排尖长锋利如野兽的獠牙，而他的眼中泛出人类，乃至世间活物都不可能拥有的红光，光芒包住瞳孔，孕育出横纹，叫他的眼珠像羊一样。

他笑得那样厉害，以至背上的翅膀都在发抖，抖到身体一歪，爱娜与他一同偏向地下。

爱娜倒吸一口凉气，心惊胆战地抓得更紧，几乎要把他的衣服挠出道子来。

好一会儿，菲尼克斯的笑声才止住了，他盘旋两圈再次往上飞，爱娜发现他们此时飞到了第八层的中央，一个焦黑的漩涡中心，几天前那场火灾的起源。

“不，”菲尼克斯回答她，他的眼神也往下，瞅着那被烧得只剩几根黑柱的地下室，那眼神竟是眷恋的，伤怀的，“他们……它，它许愿我尽情行使我所能的，畅快取得我所想的，所以，它献给我主许多，叫我留了下来。”

爱娜说不清地一阵胆寒，但她还是接着问了。

“那……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这个嘛……”

有什么东西浇到两人身上。

爱娜擦了下脸，一手银色，银色的……水？

这“水”湿意冰凉，却不再往下淌，顷刻就把他们裹成雕塑一般。

“什、什么？”她触碰自己身上银色的液体，震惊地发现它居然已经成型，能整片整片地揭开。

“嚯……”菲尼克斯舔了下嘴边流动的金属，那从容的神情好似正在品尝食物味道是否鲜美，火候是否到位。

“活银。”他喃喃说着，朝着上方抬头，“那也就是说——”

爱娜也顺着他的视线向上，发现天顶两个管道之间有一处被什么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与衰败的周遭明显不同的明黄色的平台。

而这平台上明显有两个人影，其中之一抬手，举起一支顶端有巨大圆球的手杖，光芒从球中迸射，爱娜看着乔治娜和凯里安的脸在那里被点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爱娜几乎要忘记呼吸，而那一头，橄榄色皮肤的法师将法杖底端狠狠锤下。

菲尼克斯身上的活银立刻形成一根根尖刺，变得鲜红，爱娜一开始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可刹那间有热浪浓烟伴随着焦臭从菲尼克斯身上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