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来得快,散得也快。
这一次鸾神没有出现,或者祂出现过,只是秋白鹭在剧痛中已经分不出心神注意。
心魔已至。
纷繁幻象层层堆叠,秋白鹭越想睁大眼睛看清眼前的真实,反而越发深陷在无边的迷障中。
十二道锋锐金气在她身体内游走,打破了丹田内岌岌可危的稳定,秋白鹭闷哼一声。
冷汗涔涔,伴着眼中的血泪流下。
心痛如绞,浑身肌肤好似寸寸皲裂,血顺着她咬破的唇角流淌,秋白鹭尚能冷静分析:在心魔影响下,真气逆行,已经影响到了心脉。
她拄着长剑站稳,环目四顾,想从一片血红的视野里,从无数幻象的缝隙里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咬碎银牙却一无所获。
她现在在哪里,是现世还是朝天阙?
她侧耳欲听,这才注意到耳边只有一片轰鸣声,哪怕再仔细地听,也只能从轰鸣声底寻到血液的激流声。
还有,还有前方一刻不停的嗡鸣,正如潮水一般向她涌来。
那是什么?
不能这样——
她的手摸上发间,颤抖着从头顶取下理芜梳,贴在头顶重重梳下去,一下,两下,耳边的轰鸣声没有消退,眼前的幻象却晃动着,晃动着,漏给她一刻窥看真实的缝隙。
她心头一沉,却也不出所料。
她在朝天阙。
十二剑齐聚,朝天阙震动,世界之底的封印正在解开,她当然会被送到朝天阙里。
这是她一个人的战场。
满天黑雾盘结如蛇,蜿蜒的身躯填塞满天空,正在狂乱地舞动。
黑雾的正中心,往日缄默厚重的交感钟受灵藏剑感召,已经难以抵御虚无的攻击,正缓慢地摇摆着,摇摇欲坠,似乎在下一个瞬间就会被撞飞。
灵藏剑从秋白鹭手心挣脱,重新化为白鸟,回头冲秋白鹭催促一声,立刻展翅飞向巨钟。
幻象重新覆盖眼前。
恨和孽,情与债,滔天巨浪里夹杂着记忆的残片,久远的情绪忽然从心底最深处被重新翻起。
沾血的秋池刀,十八孔桥下滔滔不绝的流水,满地横陈的尸体,一忽儿又是挂着弯月的宫墙。
不要紧,有那一瞬已经足以锚定前路。
秋白鹭摸索着取出靖域灯别在胸前,果断扯下手上银链,抖手化出一柄长刀,熟悉的质感,熟悉的弧度,是她最熟悉,也最可信任的秋池。
她的信任没有错……越容姬已经带着十二剑回来了。
哪怕眼前五光十色的幻象和脑海中翻涌的情绪已经几乎要将她冲垮,她依然凭借着这一点稳定和安慰,重新收拢起涣散的神思。
她还记得,她要跟上白鸟的路径,到交感钟前去。
秋白鹭以刀为杖,忍着刺骨的疼痛和颠倒错乱的视野前行。
脚下并非泥沼,却黏腻难行,秋白鹭跌跌撞撞地向前。
浑身的内力都已经用来压制飞速膨胀的心魔,还是被心魔压制得节节败退。
七情随魔念而起,五感为魔念所侵。
眼耳口鼻带来的感官全都被扭曲,她已经听不到正常的声音,眼前也只有接连不断的幻象。甚至握着秋池的手,手上的触感都变得十分奇怪,既像握了满手蓬松的羽毛,一抓甚至抓不到底,同时又像是被钉板滚压,带来尖锐的刺痛,甚至她迈开腿,都无从分辨这一步的大小深浅。
什么都不可信,她只有清空一切的思绪,摒除一切感官的干扰,压制着经脉干涸的疼痛,全凭本能向前。
可她甚至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在走。
也许是在滚或者爬?
白鸟依然在前方鸣叫,鸣声清亮,声音明明不大,却穿透了重重屏障,抵达她脑海深处。
前方看不见的巨浪终于冲破了阻碍。
解封的灵脉释放出海量灵气,冲垮了交感钟,灵潮汹涌,眨眼间席卷而来。
白鸟发出一声哀鸣。
秋白鹭被潮水一样的灵气冲击,霎时间飞向天空,被裹在虚无的黑雾深处。
浓稠的黑雾覆满全身,细密的异样感如同群蚁啃噬,血肉剥落,一如曾经的记忆,而被黑雾覆盖的地方知觉也渐渐消退。
幸好,挂着灯的右襟暂时安然无恙,连带着持刀的右臂也还能活动。
秋白鹭调动右臂挥刀,雾气被这一刀劈裂,她翻身一滚,重又跌入灵气的漩涡中。
灵气终于找到此地唯一的活物,又感知到她体内十二剑的气息,瞬间疯狂起来,从她满身伤口中钻进来,在她体内活泼地游走,几乎要撑裂她的身体时,又渐渐被十二道金气吸纳。
灵气还在不断灌入,仿佛无穷无尽。
十二剑的存在虽使她暂时免于被灵气撑裂的下场,可他们在灌入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的灵气面前,也显得杯水车薪。
要知道,被封印在世界之底的灵气,原本属于整个世界。
更糟糕的是,她突然发现十二道金气得了灵气襄助滋养逐渐壮大,原本已经十分剧烈争斗变得更加激烈起来,经脉丹田都成了战场,鲜红的血从肌肤间沁出来,不一会就染红了衣裳。
秋白鹭从麻木的剧痛中清醒一瞬,涣散的神志被强行集中起来,她停下脚步,调用残余的受控内力压制住狂乱的那一部分。
这还不够。
所有的一切,根源都在那十二道剑意,也就是在她体内游走争斗的十二道金气。
她忍着剧痛,用内力捕捉住一道在经脉中游走的金气,将它重重包裹,发了狠塞进丹田中。
也是在放进丹田后,她才感觉到这一道金气属于图南。
图南的剑意是守护,也是十二剑中少有的柔和。纳刃的剑意虽然柔而无争,但她一身内力全都来自于沉云避水清净经,纳刃如虎添翼,在十二剑的争斗中占据上风。
也只有图南是她能抓住的。
可是金气毕竟锋锐,被囚入丹田,在已经破损的丹田内左冲右突,带来更多的溃破,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宛如肚腹被剖开。
但这一举动的效果也立竿见影,在她体内大战的十二道金气争斗的烈度一降,眼前的幻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耳边的低语也在消退。
她从低语和嗡鸣中捕捉到了一道细弱的声音,有人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鹭娘,秋白鹭!”
……是秦岷的声音?
可是怎么会,她还在朝天阙里……
她忽然明白了,手轻轻拂过手腕上的细链,勾起图南的那一条,下一刻,图南从她手心化出,那道细弱的声音也随之放大:“鹭娘,你怎么了,你在吐血!”
朝天阙里受的伤返还躯壳,叫他担心了。
她可要快些回答,免得他惊慌之下启用了裁流光。
秋白鹭从嗓子里挤出带血的词句:“九郎,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