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股强烈的不安并未消散。

多年以后，当她再次回忆起那瞬间，总会感到噬骨的后悔——如果那天，她不顾一切地挣脱他们，执意跟着艾伦，是否后来的一切，都会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诺克夫人领着艾伦和布拉德，走进一间设备齐全的VIP诊室。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她的指尖在门边一个不起眼的装置上，轻轻一按。

一层几乎不可察觉的能量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屏蔽器启动了，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室内，只剩下无声流淌的紧张气氛。

艾伦自觉地坐在了诊桌对面的一把椅子上。诺克夫人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优雅地交叠在桌上。

布拉德则像一座沉默的铁塔，守在门边。

“不得不说，艾伦，”诺克夫人率先打破沉默，唇角牵起一丝笑意，“你今天的表现堪称有勇有谋。能在梅尔·赛默飞世尔面前周旋，并想到向我求助的人，可不多见。”

艾伦没有理会这份恭维，黑色的眼眸直视着她，开门见山：“夫人，不必绕圈子了。老夫人的所有决定，包括之前给宁宁下达的命令，都是一个试探，对吗？为了确认，我到底是不是‘回响者计划’的一员。”

诺克夫人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刚刚不是去找了自己的出生档案吗？既然拿到了，就看看吧，自然就会知道。”

艾伦点头，从手袋中取出泛黄的纸质文件。

那确实是一份出生证明，来自一家Q星的军方医院，这家医院在战后被并入了哥德堡。

那份证明，记录着一个普通男婴的降生。

最关键的是，全外显子基因检测一栏，明确写着：未检测到哨兵或向导基因序列。

艾伦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果然，不出所料。”

他曾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这份文件，彻底证实了他的猜测。

“而我这边，”诺克夫人终于再次开口，“也是刚刚从老夫人那里，接收到了塞拉菲娜的全部实验记录。”

布拉德淡淡地插嘴，揶揄诺克夫人：“哇哦，恭喜。你现在升级成她的心腹了。”

她冷笑一声：“那个老太婆……终于肯跟我坦诚相见了。恐怕也是知道，眼前的局面，已经快要超出她一个人的掌控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开始切入正题：“现在，艾伦有权知道真相——我们口中的‘回响者计划’，曾是塞拉菲娜和老夫人共同筹划的。不过，塞拉菲娜始终相信，造神的原则是‘倾尽所有’。这一点，与老夫人的谨慎保守背道而驰。”

“具体表现在？”艾伦问。

“老夫人只分离并克隆了自己的精神体，制造了宁宁，也就是2号。但塞拉菲娜……她更极端，也更疯狂。她不仅分离了精神体，更是冒险分裂了自己的精神核。”

诺克夫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就是她最终死于精神核崩裂的根本原因。”

“但拜她这种疯狂所赐，”她看向艾伦，“回响者1号，比2号要稳定得多，也不会面临精神核早衰的致命缺陷。而你，就是那个倾注了她一切疯狂与心血的‘回响者1号’。”

艾伦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脸上没有被揭穿身份的恐慌，反而十分平静：“但实际上，谁都不知道我这样‘稳定’的怪物，究竟还能活多久，对吗？或许，比注定早衰的宁宁要久，但……也绝不会拥有正常人的寿命？”

站在门口的布拉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他对“怪物”这个词，和关于寿命的推测感到极度不适。他生硬地反驳道：“宁宁会活很久的。所以…你也不用瞎操心。”

艾伦似乎并不在意布拉德的话，他追问：“你说的我理解了。但我还有一点不明白，老夫人为什么一定要把林赛也牵扯进来？她明明只需要针对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诺克夫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因为塞拉菲娜在创造1号时，的确是‘倾尽所有’。她甚至……考虑到了1号未来的‘发展’。此前，很多半成品或残次品，都栽在了‘社会化’那一关。他们没有适配的哨兵，要么就是对所有哨兵维持一个中等匹配度，个人成长受到了很大影响。老夫人觉得，回响者只要能适应军事训练就行，个人成长不重要。不过，塞拉菲娜一直试图克服这一点。”

“……”艾伦感到一丝不妙。

诺克夫人刻意放缓了语速：“于是，她为你亲手制造了一个完全匹配的哨兵。”

“怎么造？”艾伦的声音干涩。

“这个哨兵不需要强大到惊天动地，她只需要足够稳定，并且与1号绝对契合。于是，塞拉菲娜选择了当时最保险、也最成熟的手段——基因编辑。”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诺克夫人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了艾伦的心上。

“她编辑了自己腹中的孩子。采用了一段来自某个强大哨兵的固定基因序列，再与你——‘回响者1号’的部分镜像基因进行拼接和调和。”

“竟然做到这份上，恐怖。”这次发出感叹的，是一直站在门边沉默的布拉德。

艾伦则已经说不出话，脸色苍白。

诺克夫人继续说：“这个被编辑后诞生的孩子，就是林赛。不然，你以为，以塞拉菲娜那纯粹且强大的向导血脉，怎么可能生出一个哨兵？”

艾伦喃喃道：“所以她是个哨兵，没得选。她之所以很少有发热期，也并非个人意志或训练的结果，那不过是基因编辑带来的、维持稳定的‘先天优势’之一。”

“是的。”诺克夫人说。

“可怜的孩子。”布拉德说。

良久，艾伦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里充满了苦涩：“林赛要是听到这些……该有多生气啊。”

“是的，”诺克夫人的声音沉重而坚定，“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你才被造出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