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后的上升途中,缺氧早已剥夺了他的视觉,整个世界沉入一片纯粹而绝望的漆黑,仿佛正坠向无尽地狱。
然而此刻,一片温暖的光芒却逐渐渗透进来,缓慢地驱散了眼前的黑幕——那是夕阳的余晖。
它并不刺眼,只是温柔地、固执地映在他的视网膜上,将意识从深渊中打捞而起,仿佛将他从地狱的边缘,重新带回了人间。
他第一时间低头查看林赛。她也在呛咳,夕阳的金色光芒勾勒出她湿透的侧脸和睫毛上细碎的水珠。
她看上去脆弱不堪。
“林赛!”离开水域后,他终于可以发出声音呼唤她。
林赛的瞳孔缓缓聚焦,映入她眼帘的,是艾伦的轮廓,以及他身后那片无比开阔、正在上演日落的穹顶。
劫后余生的恍惚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壮美景象放大,让她一时失语。
“太阳……”
她微弱地叹息,仿佛确认着什么。
“我们出来了。”
艾伦的声音肯定,他环顾四周。翡翠湖在夕照下呈现出更加深邃的墨绿色,湖畔茂密的紫色蕨类植物边缘都闪烁着温暖的金光,远山变成了连绵的黑色剪影。
黄昏的静谧笼罩着一切,仿佛要将方才水下所有的惊心动魄都温柔地抚平。
艾伦支撑着,半抱半扶地将林赛带离湖水,两人最终踉跄着、彻底脱力地瘫倒在岸边的苔藓地上。
身下是坚实而温暖的大地。他们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望着头顶那片不断变幻色彩的黄昏天幕,除了喘息,只剩下一片沉默。
疲惫感如同晚潮般席卷而来。彼此脸上都残存着纵横交错的水痕。晚风抚过他们湿漉漉的衣衫和疲惫的脸庞,蒸发水汽,也一点点驱散着骨髓里的寒意与恐惧。
过了好一会儿,林赛才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侧过身,用手肘支撑起自己。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艾伦近在咫尺的、湿漉漉的脸,和他那双依旧明亮的蓝色眼睛。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艾伦的脸庞、脖颈,最后落在他血迹斑斑的手上——那是他身上最早的一个伤口,在和她一起坠下废弃层时被钢索划开的……一瞬间,水下最后那一刻的记忆汹涌回溯——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因惊恐而发紧:“你…你的氧气…你刚才是不是…”
她几乎说不下去,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后怕:“你差点把自己溺死!”
艾伦顺着她的目光,沉默了一下。随即,他重新躺回她身边的苔藓地上,望着天际那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以及某种释然。
“别瞎想。我计算过,死不了。你看,我们不是都上来了吗?”
“真的没事?”
艾伦摇摇头,眼神仍飘忽在远方,不愿意直视她的双眼:“真的。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别的。眼下,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考虑。”
“什么?”林赛缺氧已久的大脑转不过来,只是将潜意识里的担忧尽数吐露,“我不知道什么重要的事情,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获得了某种能力。从刚刚开始,我就一直被你蒙在鼓里。我只知道,你一直在作死的边缘试探!凡事皆有代价!”
他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情绪难辨,有某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柔和。
“代价?不是你现在需要担心的事。”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林赛,你不如想想,拥有了这样的能力,意味着什么。”
林赛沉默了,她紧紧咬着下唇,发尖不断往下滴水,看上去忧心忡忡却无措。
艾伦望着头顶那片陌生的、却自由真实的天空,继续说:
“意味着你再也不用被困在赛默飞世尔家族的规则里。你可以去任何地方——gamma星的康缔医院会为你的能力敞开大门。S级哨兵,这足以成为最好的敲门砖。甚至,只要你展现的价值足够大,诺克家族会毫不犹豫地为你提供庇护和H1A公民签证。到了那时,你就是真正的自由人,不再受任何制约。”
林赛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话为她勾勒出一个她几乎不敢想象的、广阔的未来图景。自由……那是一个多么遥远又诱人的词汇。
这一切,正是她梦寐以求、日思夜想的,从未对人言说的。
不知为何,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艾伦好像看透了她的内心。
“因为你已经足够强了。” 艾伦最后说道,“即使再强,作为个人,也无法抗衡赛默飞世尔给你的禁制。但是,只要你的实力能够引起诺克家族的注意,自然会有人去替你抗衡。到时候,安东尼奥和他身后的那些人,再也无法左右你的一切决定,包括你的实习、就业、落户、婚姻,以及往后所有。甚至,你会成为他们最忌惮的存在。”
一股滚烫的热意莫名冲上林赛的眼眶。她猛地别开脸,掩饰性地眨了眨眼,将那一丝突如其来的脆弱逼退。
他所说的那些,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只是平凡的梦想,但对她而言——她渴望了太久,以至于当它被如此直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带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悸动。
林赛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稳定不变的蓝色,看着他笃定的神情。
她承认,他身上确实有种气场,如同夜雨中的灯塔,在召唤着、蛊惑着,暂时驱散了她心中的不安。
“但我并不是S级的哨兵,”林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我只有这次…只有和你搭档的时候,才能达到那种程度的能力。”
她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向躺在身侧的艾伦:“其他时候,我做不到。”
艾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坏笑,那双蓝色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看啊,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在诱导自己说出口。
林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所以说…如果你不再和我搭档,我的未来,仍然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生硬:“但这么说,就好像我的人生必须全部依仗你似的…这让我感觉…”
艾伦表情微妙地等着她说完,并没有接话,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几分深意。
林赛有些烦躁地别开脸:“但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会求你一直和我搭档,牺牲你的人生和我捆绑在一起,以此轻易换取后半生的坦途。那样太投机取巧,更像一场交易。”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对自己保证:“如果我走正常的医学科研人才引进道路,凭借我自己的论文和成果,或许十年后…我也能靠自己拿到H1A签证。”
“你是说,你要在10年内获得国自然青年、面上、杰青、优青、长江吗?”
“不是不可能……”
艾伦爆发出了一阵大笑。那笑声爽朗而肆意,毫不掩饰,甚至惊起了不远处湖边几只正在饮水的小型生物。
这几乎是林赛印象中,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毫无保留、甚至称得上畅快的大笑,与他平时那种带着嘲讽的低笑截然不同。
这反差让满心纠结的林赛一时愣住,随即感到一阵莫名的无语和尴尬,仿佛自己刚才那番认真的思考成了一个笑话。
“你笑什么?”她有些恼火地问,脸颊微微发热。
艾伦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重新看向她时,蓝色的双眸却多了一层认真。
“我笑你啊,总是把简单的事情想得那么复杂,给自己套上那么多不必要的枷锁。”
空气中的轻松感忽然沉淀下来,变得有些不同。他看着她,非常直接地说:
“林赛,其实只要你开口,我就会答应。”
林赛怔住了,似乎消化不了这过于突兀的转折,下意识地反问:“……答应什么?”
“答应永远做你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