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季欣琴盯着眼前外表破成一团的发光建筑,脑子里来回上映各种花天酒地或者黑色交易的场面,声音颤颤,“是正经地方吗?”
那男子耳朵利索,抢先一步开口:“姑娘,你这话还让我们怎么做生意!”
他并没有生多大气,就是声音有点粗又有点响,这话一说出口直接让季欣琴噤了声僵在原地。
“这就是个很普通的KTV,你想哪去了?”佟竹本拍醒她,又下意识地往她那边靠了靠,看向男子:“申奇,让你准备的都好了?”
季欣琴对眼前这副惊人外相的男子没有印象,但是名字又觉得有点熟悉。
男子实在地比了个OK的手势:“那还能有差?”
他们进去时没走正门,绕了一大圈从后侧门的楼梯上去的,一楼是开放式大厅,有人驻唱;二楼是稍微有点隐私的卡座和几个包间,是高中生组团嗨的首选;三楼便是只有工作人员刷卡才能去的。
“叮”的一声。
电梯停在了三楼。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套间。像是刚翻修完毕,墙壁都被完整地刷过一遍,脱落的墙皮部分被贴上了刺绣花纹的墙纸。
内外隔音都很好,天花板挂着一串精致的水晶灯,话筒架在金灿灿的指甲上,桌上放着刚好的水果,银白透亮的燕窝果像是刚从南方空运过来一样,香气扑鼻,嫩得都要掐出水,阳光玫瑰宛如绿宝石,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屋内空调早早就被调到最舒适的温度,一点烟酒的气味都闻不到。
“我下去拿点喝的,二位玩得高兴。”申奇比了个耶,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没等回应,人就消失不见了。
佟竹本倒是轻车熟路地躺到真皮沙发的中央,自觉地就做出伸手拿酒杯的动作,忽而瞳孔收缩了两下,想到了什么,动作戛然而止。
他起身,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季欣琴:“这里很干净的,他们说了都是买的新的,而且都散了两周的气味了。”
季欣琴没有嫌弃的意思。
她知道歌厅不会白白为两个人装修一个跟家一样的房间,也不会提前一周通风换气,更不会把这些昂贵又恰好是自己喜欢的水果送到面前。
一切的一切,必然因为有人一声不吭,投入的难以估量的精力和金钱。
一直以来,血缘这东西在她眼里是个尴尬的存在。家里人总说,不是亲人,不会真心对你好,今天和你好的人,随时都能弃之如敝。
所以季欣琴从小也没怎么交朋友。
有一天,她结识了李芷儿,第一次,她开始不以大名的方式称呼别人,季欣琴叫她荔枝,她叫季欣琴小心情。
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改变。
因为缺少,所以格外珍惜,以至于她天真地把荔枝当做自己珍藏起来的宝藏。却不想谁第一次跨出第一步都会手忙脚乱,全心全意的靠近也会一不小心显得刻意和过犹不及。
见到荔枝在某段时间和其他女生相谈甚欢时,心里总会莫名地空荡起来。
中考后不久,季欣琴曾鼓起勇气问过荔枝:“为什么你想和我交朋友呢?”
那时正是晚上,在公共图书馆里,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户染得她秀发波光粼粼,荔枝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平静地回答她:“刚开始只是觉得,我能和别人都不敢主动讲话的年级第一成为朋友,一定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季欣琴喉咙发紧,虽然本就对要听到的话有所预期,而真切听到每一个字时,鼻子还是忍不住升起一股酸涩感。
在家里,她不觉得孙长青还有外公会是对自己好的亲人,妈妈的态度和他们截然相反,在父亲和兄弟同样重男轻女的观念下,孙瑜瑾就像一层隔离门,牢牢地把这些腐朽又污浊的空气挡在外面,教女儿独立和坚强。
如此一来,怎么看都应该对妈妈言听计从。
季欣琴成了别人仰望的年级第一,还有不为人知样样精通的琴诗书画。
可是,她突然松了一口气。
某一天温暖柔和的午后,暖阳的温度融入风里,路过教室时都捂得人心滚热。季欣琴恍若在人生中多出几分钟时间,坐在教室里既没在学习也没午睡。
就那么呆呆地靠在椅子上,虚度光阴。
然后,她看到了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谈论着喜欢的明星以及周末要去看哪场电影。
那一刻,她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孤独。
季欣琴颔首沉默,眼神有些涣散,她在心里反复斟酌:大不了还和以前一样,我还可以靠自己,人的一生总不能对身边人都避而不见,更不能因此停滞不前……
正当她麻木地想着,荔枝说出了令她陡然回神的后半句:“可是啊,我现在觉得,能和小心情成为朋友,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
荔枝抱腿在椅子上,精致又清甜地笑着,也许客套,也许真心。
那阵子所有人都在焦虑地等待着中考出分,这也像是一道分水岭,无论友情多么坚如磐石,最后还是会因为中考和家庭选择分到不同的高中,在接下来的三年相隔万里,渐渐淡忘。
班里人都争相写着那个时期流行款式的同学录,也有几个人递了几张到季欣琴桌上,季欣琴盯着荔枝送来的那张,笔尖踟蹰。
最后一个字也没写。
漫长断联的暑假后,她和荔枝在庐中的竞赛班再度见面。
荔枝属于超常发挥,一跃跻身全市前五十,跨了整整一个阶级到了竞赛班,认识的朋友只剩下季欣琴。
所以朋友真的是很奇妙的羁绊,哪怕不知现状维持多久,未来也一片迷茫,但好像只要我们还是,总能在这冷暖交织、人心复杂的人世间再会。
所以佟竹本,他能做自己的朋友多久呢?
季欣琴曾偷偷问过自己,但现在,好像也不是很重要了。
她慢慢地坐过来,还在努力让自己和这地方磨合。
“听说唱歌可以放松。”佟竹本递过去一只话筒,“来两首?”
“我没唱过歌。”季欣琴结过话筒时有些怯,但转念一想,这样会不会太扫他的兴,而且他那明显带着挑战意味的眼神,怵然点起了心中无中生有的胜负欲,“但是会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