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不信?”
“我……”毕扬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直说不太礼貌,一时语塞。
“我很朴素的。” 十夕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毕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赶紧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差点控制不住的表情。内力在体内迅速流转了一圈,才强行压下了那股想要咂嘴,翻白眼的冲动。
这位十堂主对朴素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误解?还是说,他们这些站在高处的人,眼界已经高到了另一种境界,看什么都觉得寻常?
她只能在心里疯狂腹诽:您管这一身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黑绒披风叫朴素?那她身上这粗布棉袄又该叫什么?赤贫吗?
果然,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山沟沟还深。毕扬默默咽下茶水,也咽下了满肚子的话语,决定不再纠结这个令人心塞的话题,这位神秘的堂主大人说什么也只能就是什么了。
车内一时无话,只有车轮碾雪的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十夕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状似无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临行前,你爹娘可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的?”
“自然是多谢堂主的帮助,无论如何此去前路未卜,娘说终归是让堂主犯险了……”
提到爹娘,毕扬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瞬间被点燃的星子。她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一些,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探究。
这个动作让十夕能更清楚地看到她此刻的模样。虽然穿着最朴素的粗布衣衫,脸上未施粉黛,甚至被山风吹得有些微红,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清澈灵动,眉宇间自带一股山野赋予的疏朗英气。
不知是不是因为近日突破烬雪,功法初成,她周身似乎隐隐流转着一层冰雪般清冽通透的气息,不仅未损她的容颜,反而更衬得她肌肤莹润,气质脱俗,与两浙时那个虽聪慧却仍显青涩的少女相比,似乎又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就像山间未经雕琢的璞玉,渐渐开始显露出内蕴的光华。
“十堂主,” 毕扬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和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终究还是问出来了。
十夕似乎并不意外,左眼透过铁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觉得呢?依你所见,我们像是什么关系?想必你也猜了不少,不如……说说你的推测?”
毕扬被他反问,一时语塞。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娘亲见到十夕时的熟稔与细微异常,爹对此明显的防备和不悦,十夕对娘亲那份看似寻常实则特殊的关注,还有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一个近乎大胆的猜测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然而,就在这刹那,马车似乎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微微一震,车顶传来枯树枝被刮蹭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敲在脑门上的木鱼,让她陡然清醒!
她猛地想起了子期以前闲聊时,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告诫过她:江湖儿女虽不拘小节,但有些事,尤其是长辈之间的过往渊源,若非当事人愿意坦言,后辈不宜过于探究,更不可妄加非议,这是基本的礼数和分寸。
毕扬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庆幸。她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尽可能显得客观诚恳的表情,斟酌着措辞:“我……我觉得,十堂主与我娘,应该是……感情深厚的旧时故交吧。”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十夕的反应,“作为晚辈,自然不好胡乱揣测。也不知道是不是堂主昔年对娘有过恩情,让娘一直记挂在心。若真是如此,我代娘谢过堂主,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说完这番话,毕扬自己都觉得这回答既显得懂事知礼,又巧妙地表达了自己的猜测和谢意,简直完美!她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赞赏一番,脸上也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甚至不自觉地轻轻点了点头。
十夕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左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觉得她这副努力装大人、却又掩不住孩子气的模样颇为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