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那暴露在外的左眼微微眯起,语气平直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怎么,我的话……你也听不见了?”
这句话传入耳中,毕扬只觉得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她几乎要打了个冷颤。她甚至能感觉到十夕话音落下时,自身内力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这已非寻常的警告,而是内力修为臻至化境,言出法随般的震慑!
常肃身体明显一僵,周身凝聚的杀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溃散。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对着十夕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板:“堂主,不敢。”
十夕这才将目光转向毕扬,那目光深邃难辨,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远的未来。他淡淡道:“我想,我们日后应该还会再见面的。这次,便不告别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黑袍在渐起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暗夜中舒展开的蝠翼。常肃紧随其后。两人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了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连绵的屋脊之后,再无踪迹可循。
庭院中,只剩下毕扬独立枝头,以及树下焦急万分的子期。晨曦微露,天光即将破晓,而方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对峙,仿佛只是黎明前的一场幻梦,唯有空气中残留的冰冷威压和心头的重重疑虑,证明着一切真实发生过。
……
翌日清晨,章府门前车马辚辚,人声略显嘈杂。众人齐聚,为即将返回京都的章廉与子期送行。
毕扬静立一旁,做着同送之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流连于这离别的群像之中。
章夫人正站在马车旁,不厌其烦地指挥着仆役将大包小裹的行李塞进车厢。各色锦盒、包裹琳琅满目,几乎堆成了小山。
“小心些!那里面是给廉儿新做的冬衣!”
“还有那匣子,是最酥脆的糕饼,仔细别磕碰了!”她心急地嘱咐着,眼见前面的箱子刚安置好,后面的包裹再往上塞便摇摇欲坠,甚至滚落下来一两个。
她不由得蹙起眉头,低声责骂下人办事不麻利,那略显尖锐的嗓音引得路过行人纷纷侧目。
“夫人,京都物产丰盈,不必带这许多。”一旁的章振无奈,只得上前温言劝解,这才稍稍平息了现场的忙乱。
另一边,章贞贞紧紧拉着兄长章廉的衣袖,小声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子期的方向。
毕扬站得稍远,隐约听得一两句什么“……就不能再去码头送送吗?”
想来是小姑娘嫌来时已接过一次,再去相送恐父母顾及礼数不允,正软语相求。
章廉闻言,低头看着妹妹,促狭地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你哪里是真想送我?分明是舍不得鹤尘兄吧!放心,鹤尘兄那个榆木脑袋,满心满眼只有圣贤书卷。他既看不上京都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那些贵女嘛……大抵也瞧不上他这般无趣的。”
“榆木脑袋”四个字落入耳中,毕扬脑海中瞬间浮现起昨夜子期那番“日夜淌血”的直白话语,与此刻章廉的评价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毕扬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子期的方向,却恰好撞进他早已等待在那里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含着温柔的笑意与不舍,仿佛穿越了人群,只为捕捉她的身影。
这一对视,顿时让她脸颊发烫,一股混合着甜蜜与羞赧的情绪涌上心头。昨夜树下分别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清晰浮现——
见毕扬轻轻从枝头带下,他在晨曦将至未至的最朦胧一刻,指尖珍重地拂过她的脸颊,随即,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如同朝露滴落花蕊般,小心翼翼地印在了她的额间。那触感微凉而短暂,却仿佛带着烙印般的力量,让她瞬间僵直,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忘了。
“我会找机会去找你的。”耳边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而他,在完成这个逾越礼数却又无比虔诚的举动后,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快步离去,留下她独自在原地,感受着额间那一点久久不散的、令人心悸的温热。
回忆如潮水袭来,毕扬只觉得脸上热度更甚,慌忙低下头,掩饰性地将视线转向别处,心湖却已被那拂晓的一吻彻底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