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看向他们,而是微微仰着头,似乎真的在欣赏天际那抹即将被晨曦取代的月痕,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遭温情格格不入的疏离与莫测。
子期面色一凝,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重新与毕扬并肩,甚至隐隐将她护在身后。
他对着树上的身影从容不迫地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提醒:“前辈风姿卓然,只是深夜莅临转运司副使官邸内院,随意行走,恐于礼数不合,亦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望前辈慎行。”
十夕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树下并肩而立的两人,那暴露在外的左眼眼角微微挑起,带着一丝玩味。
“呵,”他轻嗤一声,“小子,你也不必拿这些官腔来赶人。我可不是专程来看你们这你侬我侬的戏码。”
他的视线在子期身上停留一瞬,又转头看向毕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只是没想到,你眼光如此……别致,竟看上了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书生。”
毕扬闻言,眉头紧蹙,担忧十夕会对子期不利,立刻上前半步,与子期站得更近,抬头对十夕道:“十堂主既然并非专程为我们而来,那便请自便吧。此处毕竟是官家内院,不便久留。”
十夕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他喉间溢出,带着特有的沙哑磁性,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覆着铁纱的右颊,动作慵懒而邪气。
“你赶我?”他挑眉,“没看见我在等人吗?人到了,我自然就走。倒是你,早些时候见我时,可没这般急着赶人。怎么,如今是怕我……”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视线意味深长地瞥向子期:“……对你这位心上人做些什么吗?”
毕扬听到这里,心头火起,只觉得这人言语轻佻,屡次挑衅,实在难以忍受。她手腕一动,便要挣脱子期的手。
子期却紧紧握住她,微微摇头,低声道:“稍安勿躁。”
“我来这里许多日,因着各种规矩礼数,已经忍了太多!”毕扬压低声音对子期道,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他既非官身,也非亲朋,不过是江湖相逢,江湖之中何须这般虚与委蛇的礼数?我何必再忍他这许多!”
说罢,她猛地挣开子期的手,足尖一点,身形翩若惊鸿,径直朝着十夕所在的树梢掠去。
十夕见她竟真的使轻功上来,倚靠的姿势未变,唯有那双露在外面的左眼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般的笑意。
他语气依旧慵懒,带着点评般的口吻:“啧,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就这么沉不住气了?往后若是让旁人都知晓了你的软肋,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捏住你?”
毕扬闻言,气息一滞,落在离他不远的一根枝干上。心中虽恼,却也明白十夕这话虽不中听,却切中要害。自己方才确实因他提及子期而轻易动了怒。但人既已上来,总不能就此退去。
她稳住心神,目光锐利地看向十夕,开口道:“十堂主今日似乎格外关照章府,一直在此周围盘桓。该不会……真与章伯父有什么私下交易,不便为外人道吧?”
十夕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将话题引到章振身上,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拂了拂黑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覆着铁纱的脸转向毕扬,喉间溢出一声低哑而邪魅的轻笑:“哦?看来我这折柳堂如今的名声,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响亮些。怎么,毕扬姑娘……这是也有生意要照顾在下?”
话音未落,他与毕扬几乎是同时敏锐地转头,望向东南方沉沉的夜空。
只见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利箭般穿破云层,悄无声息地疾驰而来,几个起落间便已近前,稳稳地落在十夕身旁的枝干上。
正是常肃。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宽大的笠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线条紧绷的下颌和那两片标志性的薄唇。夜行衣勾勒出他精瘦而充满力量的身形,仿佛一把收入鞘中的利刃。
常肃落定后,目光先是与树梢另一端的毕扬短暂交汇,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随即,他转向十夕,抱拳躬身,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属下特有的恭谨:“堂主。”
十夕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办好了?”
“是。”常肃应道,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匣子,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