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大的热闹终究抵不过节日的欢庆,岸上闲散的人陆续回家团聚过节去了,那队官员模样的人也已乘车轿离去,码头上大部分的巡逻官兵也已撤走,只留下四个看似普通衙役打扮的人,无精打采地守在登船口附近,显然认为此地已无大碍。
毕扬正欲趁此守卫松懈之际,再靠近些探查画舫受损的具体情况,身形微动,却猛地顿住。
她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在画舫背向码头,朝向开阔湖面的一侧,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船舷翻出,利落地滑入水中,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身影便没入幽暗的湖水,消失不见。
就在那人入水前的刹那,傍晚最后一缕挣扎的余晖,恰好掠过他背后那柄细长窄鞘的剑。墨青色的剑鞘在夕照与水光的交映下,反射出一抹独特而冷冽的幽光。
是常肃的剑!
毕扬的心猛地一沉,呼吸几乎停滞,她绝不会认错那柄特征鲜明的长剑如此窄长的剑鞘,配在常肃那瘦高的身形上总显得有几分突兀。
他为何在此处?
之前的猜测瞬间被证实。
常肃所谓的“办事”,竟真的与这画舫上的变故直接相关!他此刻从船上悄然潜遁,是刚刚完成了什么?那焦黑的痕迹,是否与他有关?他是纵火者,还是……在混乱中寻找或安置了什么?折柳堂的目标,难道就是这画舫上的人,或是船上的某样东西?
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背脊发凉。
常肃已然不见踪迹,湖面恢复死寂,徒留那焦黑的画舫如同一个巨大的谜题。眼看天色彻底暗下,墨蓝的天幕上已能见星子点点,远处隐隐传来家宴开始的喧闹与鞭炮声。
时间已然来不及。
毕扬强行按捺住跃下屋檐亲自去那画舫上一探究竟的冲动,她深吸一口带着湖水微腥的凉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还是回去先设法探探子期的口风,究竟看到了什么。
决心既定,她不再停留,身形如夜鸟般悄无声息地自檐角滑落,沿着来时之路疾速返回。
回去的路倒是顺利得很,仿佛所有的喧嚣与混乱都被隔绝在那片湖畔之外。
悄无声息地回到小院,她迅速换下那身便于行动的灰蓝劲装,从箱笼里取出一件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换上,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髻,配上扇坠,插上一支简单的珠花。
收拾停当,她推门而出,朝着设宴的花厅走去。
章府之内,廊庑下,庭院中皆已点亮各色精致灯笼,照得四处亮如白昼,一派节日气象。然而,一路行来,竟未遇到半个巡夜的小厮或穿梭伺候的女使,四下里静得出奇,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回响。
毕扬心中暗自嘀咕:“莫非是我迟了太久,宴席已开,下人们都集中到花厅伺候去了?”想到章家是极重礼数的人家,自己作为客人却姗姗来迟,实在失礼,她不由加快了脚步,心中已做好了一进门便需赔罪的准备。
眼看花厅所在的院落就在前方,为节省时间,她见左右无人,足尖一点,便欲运起轻功,直接掠过最后一段回廊。
岂料,就在拐过回廊弯角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赫然立在阴影处。
毕扬定睛一看,竟是子期。她心头先是一松,下意识抚了抚胸口,带着些许庆幸低声道:“还好还好,我还以为我来迟了呢。”
然而,子期并未回应她关于迟到的话。他神色异常严肃,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压低了声音直接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毕扬被他问得一怔,心头猛地一跳,有些心虚地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反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房里?难道大家发现我不见了?”
“那倒不是,”子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我方才去你院中寻你,敲了门却无人应答。我不敢过于惊动旁人,只得在此必经之路等你。”他顿了顿,追问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到底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