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那个刚刚还紧紧挽着她手臂、依赖她、对她展露全无阴霾笑容的少女,形象在她心中骤然碎裂、扭曲。
她对自己的那份轻易的同情和定位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羞愧和轻率。她方才因行侠仗义而升腾起的暖意,被这盆兜头浇下的冷水彻底浸透、熄灭,只剩下湿漉漉的冰冷和茫然。
章府的马车适时驶来,章贞贞心情极好地登上马车,将采买的衣料、玩物一一放好,甚至还拿起那盒打包的茶点,饶有兴致地打开看了看,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眉眼间尽是舒展的愉悦,仿佛刚才门口那令人不适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毕扬沉默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毫无阴霾的侧脸,心中的疑惑与不解,终究是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贞贞,”毕扬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方才那位孙小姐……你为何要那般同她说话?”
章贞贞闻言,拿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看向毕扬,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仿佛毕扬问了一个极其显而易见的问题。
她眨了眨眼,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姐姐是说她啊?她父亲不过是个从八品的小小监门官,靠着我们家才在越州勉强立足。我们肯跟她说话,已是给她脸面了。像她那样家世的,若不时刻敲打着些,只怕会忘了自己的身份,生出些不该有的妄想呢。”
毕扬看着她这副浑然不觉有错的姿态,心中那股寒意更甚,忍不住继续追问:“可方才在望湖楼上,那几位公子小姐也是这般看待你、这般欺凌于你。将心比心,你当明白那种滋味并不好受。你又……何苦要相互为难?”
章贞贞看着毕扬,先是流露出一些困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毕扬为何会将这两件事混为一谈。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会心一笑,明白毕扬为何会如此天真。
她摆了摆手说道:“姐姐,这怎会是一样的呢?《左传》有云,‘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
她微微前倾身子,嘴角勾起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的世故:“楼上那几位,与我章家,乃是地域门户之见。他们仗着自己是两浙本地士族,觉得父亲这样的只能算作外路来的,故此,连带着觉得我也是外路来的,这样的想法,是他们固步自封,眼界狭小,是他们的不是。我与他们,从根子上论,原是可以平起平坐的,甚至我父亲权责更重些。他们欺我,是以不公对公正,我自然委屈,争一口气合情合理。”
“可孙家则完全不同。”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笃定而自然,“她家与我家的差别,乃是天定的尊卑秩序。她父亲官居末流,仰我父亲鼻息而存,这便是她的‘等’。我若对她和颜悦色,与她平辈论交,那才是乱了规矩,反倒会让他们一家惶恐不安,不知如何自处。唯有我压着她,让她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我父亲压着她父亲,他们才会觉得这世道是合情合理的,才会安心办差,不敢有半分逾越之想。这并非相互为难,姐姐,只有这样,才能各处其位,天下太平啊。”
章贞贞说完拿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仿佛刚刚阐述的不过是一个如同日升月落般简单而永恒的道理。
毕扬听完这番高论,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小大人模样,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眼前这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女,不仅变脸极快,竟还是个伶牙俐齿、善于强词夺理的小姑娘。那套引经据典、逻辑自洽的说辞,恐怕早已在她所处的环境中被反复灌输,成了她认知世界里不可动摇的基石。
然在毕扬自幼形成的观念里,无论披着怎样冠冕堂皇的外衣,一方无端地欺压、轻蔑另一方,其本质都是不合理的,都是强者对弱者的不公。章贞贞这番精心构筑的等级秩序论,在她听来,不过是给赤裸裸的势利眼蒙上了一层精致的薄纱,非但不能说服她,反而更显其内在的苍白与扭曲。
因此,章贞贞这番滔滔不绝的解释,毕扬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她只是看着贞贞满足地品尝点心的侧脸,心中那份因方才冲突而起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一个人竟如此心安理得地生活在这样一个将不平等视为真理的牢笼之中。
没过多久,马车在章府门前停下。两人刚下车,早已候在门边的伶俐小厮便上前一步,恭敬地对章贞贞禀报道:“小姐,老爷已经回府了。特地给您带了五味和新出的蜜渍梅子,说是您前几日念叨着想吃的。”
章贞贞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真的?父亲回来了!”她立刻转身,兴奋地拉住毕扬的手,“姐姐,快,我们快去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