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载着两人驶入越州城繁华的街市,最终在一家颇为气派的绸缎庄前停下。铺子里琳琅满目,尽是江南特有的精致丝织品。光滑如水的越罗,轻薄透明的轻容纱,还有织着繁复遍地折枝杂花纹样的越锦,在明亮的铺面里流光溢彩,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新绸特有的淡淡香气。
章贞贞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掌柜亲自迎上来招呼。她兴致勃勃地挑选着,手指拂过一匹匹布料,时而拿起一匹湖蓝色暗花罗在身前比划,时而对一匹杏色缠枝牡丹纹的越锦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匹罗料颜色清雅,倒是让我想起鹤尘哥哥上次提起过,说秋冬着素净颜色,更显得人沉静端方,有松筠之质……”她一边比划,一边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鹤尘……哥哥?”毕扬正拿起一匹月白素绫看着,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状似无意地轻声重复了一句,目光仍落在手中的布料上,仿佛只是随口接话。
章贞贞不疑有他,见毕扬似乎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趣,得意地打开了话匣子:“是呀,说起鹤尘哥哥,虽然我同他相识不算太久,不过我们的父亲倒是旧相识,”她放下手中的料子,回忆道,“前些时候,我缠着父亲带我去京都看望兄长,那日他带着我去王府拜会王世叔。大人们在酒桌上叙话,我正觉得无聊呢,就听说鹤尘哥哥从崇州回来了。”
她说着,眼中泛起一丝光亮,语气也活泼了几分:“我还记得那天,他穿着一身青衫从外面进来,风尘仆仆的,可仪态却甚好,给王伯伯和爹爹行礼时,说话不疾不徐,也无喜无忧……我当时就在想,这人和我们这里常见的公子哥们,气质真是不太一样。”
毕扬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绫缎表面,心中却已波澜暗涌。崇州回京……时间点上,果然与子期失踪之事吻合,看来他是回了京都。
一丝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弥漫开来。得知他至少人身安全,并非遭遇不测,那块一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大石,总算稍稍松动而落下。然而,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他果然是回了那个繁华的京都,回到了他原本的世界。
或许真如他留下的那封信中所写,只是找个由头回去,继续过他理所应当的贵公子生活?那么,当初在崇州山月下,那些关于未来的约定,难道真的只是年少时一场轻许的诺言,唯有自己这个山野里长大的傻姑娘,才如此当真,念念不忘?
“对了!”章贞贞并未察觉毕扬的异样,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打断了她的思绪,“过几日,兄长就要从京都回来过中秋了!我特地嘱咐了,让他务必把鹤尘哥哥也一并带来。反正他在王府待着也是寂寞,不如来越州陪我玩上几日,之后再同哥哥一道回京准备春闱。”
她说着,转头看向毕扬,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意:“毕扬姐姐,你也留下来一起过中秋吧!以往家里就我们几个,过节总觉得有些冷清。今年有兄长,有鹤尘哥哥,再加上姐姐你,人多正好,定能热闹许多!”
毕扬看着章贞贞天真烂漫、全然沉浸在期待中的笑脸,子期的名字一遍遍在耳边响起,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
只怕那个人想把过往一些都忘记,再也不要相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一股冰冷的、带着自嘲的荒谬感,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担忧和焦虑。
她突然觉得,自己只身一人,不顾爹娘的阻拦,冒着未知的风险,一路追踪章振的马车,潜入驿馆,甚至跟着来到这完全陌生的越州……这一切,活脱脱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些她所以为的可疑、那些她所担忧的危险、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种种猜测,现在看来,是多么的一厢情愿!搞不好,这一切根本就是安排好的。他王子期,不过是结束了在崇州的一段游学,或者说……结束了一场无足轻重的山野邂逅,然后就被家族理所当然地、顺理成章地接回了京都,回到了他本该属于的世界。
危险?恐怕危险的是她自己那颗轻易当了真的心。她像个傻子一样,为他虚构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险境,然后奋不顾身地闯入其中,结果却发现,舞台上可能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在上演着独角戏,而观众席上的他,或许早已离场。
他大概……再也不想与自己这个山野里来的姑娘有什么关联了吧?那些月下并肩、溪边论剑、灯前共读的时光,那些关于未来的模糊却温暖的约定,或许真的只是他公子哥儿闲暇时的一场消遣。
唯有她,傻傻地刻在了心里。
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恨不得立刻就动身,返回崇州,回到那个虽然简单却真实自在的山中家里去。
那里没有这些令人窒息的规矩,没有这些华美却冰冷的摆设,没有这些复杂难解的人情,更没有这个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的、关于子期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