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柒蕊随她一道坐下,二人对弈,“殿下惯会取笑的,那殿下怎知那女子便是蕊娘了?”
何柒蕊偏爱桃粉一类的纱幔,每个小隔间一层层围住,晚上歇息时才最感觉安稳。
汝窑青瓷莲花瓶里插着最新鲜的荷花,沾着露水,含苞待放,真真喜人。
屋里的熏香不爱寻常花药脂粉,是她自己调配的白桃香,闻起来甜而不腻、清新怡人。
“依稀觉着像,蕊娘,我们认识多久了?”她一手枕腮,一手敲着棋子,在何柒蕊这她向来是散漫惯的。
“算来也有五六年了,殿下那是还只是个小丫头呢,如今是大姑娘了,个头要比我还高上许多,样貌真是像极了……”何柒蕊怕她听了伤心,急忙转换话题,“你这模样,我看了都喜欢。只是我还是好奇,殿下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齐明娆落下一子,“你与程不尚如今是何关系?款冬那日回宫,瞧你的表现像是很在意他,不似作假,可我又听蒲葵姐姐说,你与他似是吵了一架,闹得很不愉快。他怎么惹你了?”
“殿下快人快语,我自当,直言不讳,殿下,我想,我是对他动了心,只是并不多,那日……”何柒蕊将那几日的事情一通都告诉了齐明娆,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齐明娆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蕊娘,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她站起身来,又换了一个姿势坐下,侧身对着何柒蕊。
“朱锦荷。”
三个字一出来,何柒蕊有些愣神,有多少年没有人叫过她这个名字了,既陌生又熟悉。如今这世间,怕是唯有殿下一人记得这么一个罪臣之女的名姓了。
“朱锦荷,你只是你自己而已,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选择自己的父母,可谁又能说自己的出身就是最好,即使高贵如公主,亦有自己的难处,我父皇不还是对我如此戒备。我若说一句我苦,旁人只会觉得我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仔细想想,确是如此。”
若是这辈子重生未投身在皇家,她大约不会再想着复仇争权,只想好好活下去足矣。
可命运既然让她站在上辈子可供选择的人生节点,她凭什么不去争?重活一世必然不是为了重蹈覆辙的,那多浪费,多无趣。
何柒蕊不得不承认的是,自己羡慕齐明娆的出身,她是公主,自小锦衣玉食,天底下几乎没人能伤她分毫,至少不会像自己这般四处飘零。
“殿下是公主,至少不用为了最基础的生计烦忧,殿下觉得自己的命运难以掌控,可普通人亦是如此,卖儿鬻女的都有。殿下,我心疼你的难处,可这并不妨碍我觉得你过得好的事实。”
院外的世界辽阔,南边的街市最是热闹,听手底下的人说晨间菜价数那处最便宜,城外的百姓会赶着城门初开时进来,菜都是前天夜里现摘的最是新鲜的。
收成好的时候,百姓乐见其成,可若是大好,菜只能贱卖,若是不好,又没得卖,连生计都成了问题。
有些人就会把儿女卖进有钱人家做下人,更有甚者,卖进秦楼楚馆。
这还只是京城脚下,若是其他地方,更难说了。
前朝几近覆灭之时,碰上连年灾荒,易子而食的不在少数。
脑海中想得越来越远齐明娆有些糊涂,她原是要劝何柒蕊的,怎地说到自己身上来了?“是,我过得好,我本不是要说这些的。蕊娘,你觉得是我保下了你的清白。对吗?”
虽是不明白她怎会如此问,何柒蕊依旧欣然回复,“是,殿下将我从教坊救出,虽是叫人偶尔陪陪客人,却时常叫念儿她们在旁,绝不让人对我动手动脚的,所以蕊娘才一直愿意为殿下做事。”
“可,如何算清白呢?做了坏事才算不清白,做了恶人才是不清白,你堂堂正正做人,自然是清白的。”
棋子摇摆不定,何柒蕊将其握在手中,“可,众人难免非议。”
齐明娆围了三子,一颗一颗将其取出,“蕊娘啊蕊娘,你知道有什么法子能教你更加死心塌地地为我做事吗?”
何柒蕊不明白齐明娆的意思,只摇摇头。
“让人先欺负了你,我再在最关键的时刻将你救下,如此,你就会视我为救命恩人,对我言听计从。”
原本低垂着头,何柒蕊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难掩惊慌,她时常吓唬自己,却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这些是她惧怕的,甚至曾经一度长久地处于这种惊恐之中,终日惶惶不安,难以入眠。
那时候她连睡觉时都要藏一把剪刀在枕下,若不能自保,便用来自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