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者在他体内疯狂角力,将他推向一个更加悲剧性的未来。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实则早已被自己分裂的人格所奴役。在帕拉迪岛的这四年,对他而言,的确是一场缓慢沉沦、无法醒来的“噩梦”。
而这场噩梦最残酷之处在于,在那些与德利特、与104期同伴相处的瞬间,他竟偶尔会希望,这场梦,永远不要醒。
记忆与梦境是凌迟的刀片,一片片剐着莱纳早已千疮百孔的魂魄。
他躺在雷贝里昂收容区一间简陋的房子里,窗外是马莱黄昏时分的天空,一如他内心再无亮色的死寂。然而,比窗外景象更灰暗的,是在他脑海中不断翻涌、无法停歇的走马灯。
那不是温馨的回忆,是地狱的巡展。
他看到年幼的自己,仰望着父亲摔上的那扇门,门内传来的咆哮——“艾尔迪亚恶魔!”——至今仍在耳膜深处震荡,粉碎了一个孩子对“家”最卑微的幻想。
他看到训练场上波尔克轻蔑的嘲讽,“吊车尾”三个字像烙印,烫在他的灵魂上,伴随着被轻易击倒在地的屈辱。
他看到马赛尔在巨人齿间挣扎,鲜血淋漓,而自己却像被冻住的懦夫,转身,逃亡……马赛尔那句最后的“变身!”和“对不起”,交织成最恶毒的诅咒,宣告了他所有努力的无价值。
他看到希甘希纳区内门在自己化身的铠之巨人撞击下轰然崩塌,碎石木屑纷飞如雨,后面是无数“恶魔”惊恐万状的脸……
他看到在难民营,那张背着光却仍让他无法移开眼的清秀面庞与一些干涩的面包。
然后是训练兵团。那些阳光灿烂却虚假得令人心碎的日子。
艾伦燃烧着怒火与执念的双眼,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曾经的、未被现实彻底碾碎的渴望。他鼓励艾伦“驱逐巨人”,话语出口的瞬间,连自己都分不清,那是表演,还是对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的无声呐喊。
还有……德利特。
那个黑发的少年,琥珀色的眼眸在平日里温暖如春阳,却在战斗时能燃起令人心折的金色光芒。他的笑容纯粹,他的正义感近乎天真,他的力量深不可测。他是莱纳灰暗生命里猝不及防撞入的一束强光,刺眼,灼热,让他这颗习惯于阴暗角落的心,既渴望靠近,又恐惧被融化。
他爱他。
这份感情如此清晰,如此强烈,超越了阵营,超越了任务,甚至超越了他对自己性向的原有认知。可这爱,生长在何等污秽的土壤上?是用无数谎言浇灌,扎根于背叛与鲜血之中。他是在用哪个身份爱着德利特?是马莱战士莱纳,还是104期士兵莱纳?或者,只是那个剥去所有外壳后,极度渴望被爱、被救赎的,名为“莱纳”的可怜灵魂本身?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些与德利特并肩训练、畅谈未来的时刻,他短暂地忘记了收容区,忘记了马莱,忘记了破墙的罪恶。那一刻的安宁与悸动,真实得让他战栗。
然而,幻觉越是美好,清醒时就越是痛苦。
玛利亚墙夺还战……他终于摊牌。在飞溅的鲜血与破碎的信任中,他看着德利特那双金色眼眸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被彻底背叛后的、仿佛整个世界崩塌的绝望与冰冷。
“是吗···我知道了。”
那一刻,他听到自己灵魂碎裂的声音,比任何硬质化铠甲破碎时都要响亮。
决裂。
思念从此成了最毒的鸩酒。
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分,对德利特的思念便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思念他的笑容,思念他战斗时矫健的身影,思念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强大力量不符的脆弱,更思念那份他曾短暂拥有、却亲手摧毁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或许是爱意?
但这思念,与对马赛尔、对贝尔托特、对阿尼、对所有因他而死的墙内人的愧疚交织在一起,拧成了一条绞索,日夜勒紧他的脖颈。
精神分裂的折磨从未停止。“士兵”与“战士”在他脑内永恒地厮杀。有时,他会下意识地用104期的口吻说话,引来贾碧等人疑惑的目光;有时,他在梦中回到那座城墙之下,与德利特、艾伦他们一起,为了“驱逐巨人”而战,醒来时泪流满面,却不知为谁而流。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这无尽的负罪感,这撕扯灵魂的思念,这永无宁日的精神分裂……死亡,或许真的是最好的解脱。是唯一的安宁。他无法拯救世界,无法拯救艾尔迪亚人,甚至无法拯救那几个依赖他的孩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结束这场由他主演的、糟糕透顶的悲剧。
夕阳下,他的手颤抖着,摸向了藏在床铺下的那件冰冷坚硬的物体——一把枪。
金属的触感冰凉,带着死亡的气息。他坐起身,病房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天光几乎完全隐去,收容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他举起枪。枪管很长,很沉。他将枪口缓缓地、颤抖地,对准了自己的嘴巴。坚硬的金属抵住上颚,带着硝烟和钢铁的味道。只要……只要扣下扳机。一切痛苦,一切挣扎,一切爱与恨,都将归于虚无。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用力。脑海中闪过母亲哭泣的脸,闪过吉克冷漠的眼神,闪过皮克复杂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德利特那双在决裂时,盈满破碎金光的眼眸……
再见,德利特。
对不起,德利特。
就在他即将压下的那一刹那——
“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愤怒的拍墙声,猛地从隔壁传来,伴随着少年压抑着哭腔的低吼:“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超越不了贾碧!!为什么我就是救不了她!!!”
是法尔克·格莱斯。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莱纳濒临毁灭的意识边缘。他猛地一颤,抵在口中的枪管滑落,磕在牙齿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涌出,狼狈不堪。但那双原本死寂的、准备迎接终结的眼睛,却重新聚焦。
法尔克……贾碧……还有那些年轻的、将他视为榜样、甚至英雄的艾尔迪亚孩子们。
他想起法尔克那双清澈的、带着依赖和仰慕的眼睛。想起贾碧那被马莱教育扭曲、却又无比纯粹的“正义感”。想起柯特,想起索菲亚,想起乌德……
他们还需要他。
尽管他是一个糟糕的榜样,一个破碎的指引者,但他或许是这些孩子在这吃人的世界里,唯一一个能稍微理解他们处境,能给予一点点微弱保护的人。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马赛尔为了保护波尔克,改变了他的命运;而他莱纳,难道连为这些孩子稍微承受一点痛苦,指引他们避开最明显荆棘的责任都无法担负吗?
还有……那内心深处,最可悲、最可笑,却也是最顽固的一丝念头——
他也许……还想再次见到德利特。
哪怕只是远远一眼。
哪怕见面时,德利特会用最憎恨的眼神看他。
哪怕最终的结局,是被他亲手杀死。
被德利特杀死……这个念头,不知何时,竟然从一种恐惧,变成了一种带有病态渴望的解脱。至少,那样他们的命运会再次产生交集。至少,他能死在那道他渴望已久的光芒之下,而不是在这阴暗角落里,像只老鼠一样默默腐烂。
求死的冲动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沉重、但也更加真实的——责任,与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关于“再见”的希冀。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散弹枪滑落在一旁,像一条死去的毒蛇。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溺毙的边缘被拉回。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隔壁的动静平息了,然后是脚步声。法尔克似乎离开了房间。
莱纳挣扎着爬起来,将散弹枪重新藏好,抹去嘴角的血迹和脸上的狼狈。
法尔克转身向医院走去,他此时并不知道,他善意提醒过的那位袖章带反了的“克鲁格先生”是什么用意。他更不知道,这个看似温和、时常与他谈心、鼓励他“不断前进”的伤兵,将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怎样天翻地覆的震动。他只是把对方当作一个可以倾诉心事、能给予他一些人生指引的、普通的朋友。
而艾伦——克鲁格——对法尔克说了些颇具哲学意味的话语,“但是大家都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涉足地狱”,“只有不断前进的人才会知道”……
莱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熟悉的夕阳。
他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找到了救赎,而是因为背负的责任和那丝荒谬的执念,暂时压倒了求死的欲望。
他的地狱,尚未完结。
而世界的终局,却已在那座医院里,随着那个戴反袖标的男人的低语,悄然开始了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