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魔法的失效,并没有为战局带来多少变化。
如今的伊诺森,已经成为地底巨树的傀儡。他使用的力量,看似是光明魔法,实际上,不过是被粉饰的污秽力量,只留有虚有其表的温度、亮度,实际上,却是冰冷的无序伪装。
然而,就算如此,安第斯也无法在战斗中占上风。这并不是他对自己的爱人优柔寡断,而是因为,本来和伊诺森并肩作战时,他便无法从地底巨树那里夺取先机,如今,变成了一打二的局面,更是无能为力。
烈日耀眼。无论多少次烧毁那些藤蔓、或那柄由藤蔓铸成的漆黑长剑,在下一刻,它们都会重新生长、恢复如新,仿佛在阳光下疯狂扩张的植物。
光太亮,藤蔓太多。绿色已在伊诺森的影子里铺天盖地,让这空间内毫无灰暗——就如教义里那般。
终于,一次交锋中,伊诺森的长剑将安第斯一臂斩下,鲜血喷涌。
战争的神明失去了弓弦,只能捂着伤口跃至远处,伤口处,涌出暗红色的、如同火焰般的流光,是他的生命与灵魂在燃烧。
而太阳的暴君,就这样居高临下地在远处凝望,金色的眼睛空洞、平静,宛如一位俯瞰蝼蚁的神明。
那柄漆黑的、由藤蔓铸成的长剑很快吸饱了安第斯的血,树藤的枯绿纹路中猩红不断弥漫、滴落,在地上留下如熔岩般的灼烧痕迹,仿佛巨兽的涎水,势要将世间万物都化为食粮。
“....伊诺森。”
安第斯低声呼唤。他说:“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醒来。”
在战斗中,他已经不断以二人之间的回忆,对伊诺森进行了刺激。无论是一开始,在贵族窗子下偷窥他人偷情的尴尬记忆,还是第一次并肩作战、和后来相互扶持的回忆——
——都不起作用。
眼前的少年,徒有伊诺森的外表,可内核,却已然被扭曲异化。
安西尔、光明神,以及无数人的梦境,已经融入他的躯体,将他的灵魂改造得冰冷透明。他也许的确能想起那些回忆,可再也不明白为何露出那样的神情。
因此,他只是开口、挥剑。
无数个时代的回声于此重叠,最后化作一句冰冷的宣告:
“——凡是恶的,必以清除。”
安第斯微微闭上眼。下一刻,长弓再次出现在他完好的那只手上。
战神腾跃至空中,银环蛇环绕烈日,展示将那光晕遮盖,天地为此黯淡一瞬。下一刻,他以牙齿咬住弓弦,万箭如流星齐发,漫天火雨撕裂藤蔓的帷幕,直奔伊诺森的胸口。
可是,伊诺森的动作更快。下一秒,他就已经出现在安第斯身前——
“无论是先知、家人还是朋友....”
伊诺森的金色的眼睛空无一物,藤蔓在他身后疯长,层叠交织成巨大的羽翼,就如壁画内的天使染上鲜血。
而他将那漆黑的长剑,捅入爱人的心脏。
“若引诱人离弃光明,必以处死。”(注1)
——那长剑,一寸一寸,没入安第斯的胸膛,刺穿他的心脏。
鲜血喷涌。
......
即使已经成为神明,安第斯仍旧是血肉之躯,依旧会疼、会流血、也会死。不过,躯体的死亡,并不会让他彻底泯灭,只会让他脱离人类的形体,回归高天之上的神国。
因此,这是个机会。
在长剑入体的一瞬间,伊诺森不可避免的露出破绽。如果在此刻,点燃战争之火,与他同归于尽,那么,操纵其的地底巨树必然会获得重创,而回归神国的安第斯,也自然能打破被扭曲的规则,重新降临于世。战局将会瞬间扭转。
可是....
安第斯忽地抬头,看向伊诺森的眼睛。
金色的、光明的、耀眼的双眸,和曾经全然不似。
——如果,那孩子知道自己成为了这样,一定会难过的吧。
安第斯忽地感到心口疼痛。
那是来自肉/体和灵魂的震颤。
就如梦中之人瞬间醒悟,溺水之人记起呼吸。
——自从被迫接受成为神明的命运,他们便一直在忙碌奔波。从乌兰诺亚,到北国、查罗,事到如今,兜兜转转回到一切开始、一切结束的光明帝国。
那么久,那么远,他们一直在为了这个世界的未来所努力,忙碌到甚至没有时间留给自己。当初在诺姆镇的肌肤相触、在梅图斯的耳鬓厮磨,仿佛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情。
命运一直在推着他们往前走,而身为人的情绪只能留在原地,就连爱也成为维持人性的砝码。
他们别无选择。在地底巨树的威胁面前,一切都显得很渺小,温存不合时宜。他们必须要去战斗,与那难以撼动的、将会毁灭一切的敌人战斗,就像现在举起兵戈。
所以,个人的情感必须要被舍弃。
女巫和神甫不在此地,这里只有两位被命运挟持的伟大之人,他们要在此同归于尽——只为了世界的存续,只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
可是,....那些渺小的,难道真的不重要吗?
眼前少年神情冷漠,仿佛无声回答。
鲜血从豁口流下,染红长剑,浸润每一寸枯枝。年轻的战神忽地陷入回想——在这紧张的、不允许任何疏漏的战场上,他在被长剑穿透心脏的一刹那,在躯体死亡前的一瞬间,不合时宜的陷入回想。
——真的要那样做吗?
记忆里的那双绿眼睛正无声注视。
.....在弥留之际,安第斯放弃了抵抗。
他抬手,覆盖在太阳之子的手背上,握住剑柄。
鲜血浸染了他们交叠的双手,让肌肤接触都滑腻滚烫。
然后,安第斯抬起眼睛,用那双如火焰一般鲜红的眼睛,看向伊诺森。
“——伊诺森。”
他呼唤同伴的名字。
“你曾经答应过我,将永远陪在我身边,守护我的人性。”
他说,放下了武器,长弓熔毁,化作火焰,烧毁周围不断蔓延的藤蔓,四周掀起弥天大火,炽热将一切都焚烧得扭曲。
然而,他的手指,却轻轻抚摸上伊诺森的脸庞,轻柔,专注,带着属于人的相似温度,让太阳的暴/君也微微一顿,瞳孔微缩。
“可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你和我,其实根本没有明白。”
因愤怒烧毁教堂是人性吗?还是因仇恨杀死养父是人性呢?现在回想起,那些决绝的、痛苦的情绪,的确是属于人的没错,可却掺杂了更多大义和立场,就像现在的他站在阵眼中心。
光明的神甫,和月亮的女巫,为了拯救世界,共同牺牲——多么理所应当、大义凛然的故事。
可如果抛开一切,他想要做的是什么呢?
........
那一刻,安第斯想起的,是在贤者之塔的花圃里,伊诺森踮起脚的亲吻。
那真是一个轻的几乎如羽毛一般虚幻的吻啊,仿佛根本不存在那样。所以才会被他忘记吧——
....那么,就请想起来吧。
在阵眼的漫天大火中,安第斯捧着伊诺森的脸,低下头,轻轻地,以嘴唇在他额头上烙下温度。
他的吻一触即离,停留在弥留之际,温度浅淡,呼出的气息虚弱不堪。
却让光明的暴君停滞一瞬。
刹那间,万千藤蔓厮杀而来。
枯绿色,将青年的血肉撕碎、咀嚼、吞噬,然后在血液中升起暴烈的火焰,在燃烧中一切化作灰烬。自始至终,安第斯表情并无变化,只是平静、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爱人,尾音被绿意和火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