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又是这样的视线,又是这样的眼睛。那时候的那人,也是这样地看着他,愤怒到极致,失望到彻底。她说:安西尔,你越来越像你的父亲了。高高在上,好整以暇,仿佛他还有别的路可走,然而事实却是,只有他在满身泥泞、苦苦挣扎。
....安西尔猛地推开伊诺森,他的表情一瞬间扭曲到极致,声音骤然拔高,双目通红:“闭嘴!”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哈,伊诺森·凡卡!你知道我救过多少人吗?这十几年来,我是教堂最伟大的光明法师!被我的治愈术治愈的,数不胜数;你的幼稚善举,与我所造福的信徒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你有什么资格讨伐我?”
走廊里的烛火不安地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鬼魅般在墙壁上摇曳,倒影着安西尔的歇斯底里。
“你如此幸运,无论天赋、同伴甚至神明,都站在你那边。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坐过我的位置吗?你承担过我的责任吗?你知道每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有多少只手想把你拉下来吗?你以为我愿意每天戴着这张假笑的面具,在那些人面前装模作样?可是我不这样做,我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伊诺森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你就选择了吃别人。”他说,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安西尔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仿佛如梦初醒,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收住情绪,猛地转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凯莉!”
阴影中,自始至终毫无存在感的女骑士走了出来。她一直在那里,丝毫没有人注意到。但她一直在那里。
“带他们走!”安西尔几乎有点气急败坏。
说着,他越过二人,快步离开,几乎像是落荒而逃。
望着他甚至有些狼狈的背影,伊诺森的怒火一点点平复。安第斯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还不到时候。”
伊诺森嗯了一声。他们一同转身,看向身后的女骑士。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安西尔的左膀右臂。
这位中年女人并不十分强壮,褐色头发,黑色眼睛,脸上带着岁月的痕迹,此刻摘下头盔,露出那缺乏打理的过耳短发,和带着些许疲惫的面容,开口时,声音微低,显现出一种惯于沉默的沙哑:
“二位的住所已经安排好,请随我来。”
即使对光明教堂的观感极差,安第斯也无意在这样的地方为难他人。二人不再说话,跟着凯莉,走出走廊,走向某个方向,然后,忽地听女骑士低声道:
“...抱歉。”
安第斯微微偏头。凯莉在他们身侧缓缓站定,绿色的眼睛看向二人,几乎带着一丝...难过的神情:“抱歉,二位。我替圣子殿下,向你们、和你们的同伴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
伊诺森本来平复下来的火气又再度上涌:“一句甚至不是来自始作俑者的道歉,就能将一切一笔勾销?”
安第斯也看着她,皱起眉头:
“女士,”他客气道,“你想表达什么?”
面对并不友善的反应,凯莉并没有生气,而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她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单膝跪下,行了一个骑士礼:“二位,我无意为教堂开脱,也不是为谁狡辩。只是,地底巨树的危机在前,我更希望各位能和平相处。”
“这怕是有些难度。”安第斯冷淡道。
凯莉的头垂得更低。忽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看向安第斯:“安第斯...先生。我记得,你曾经是格里芬的养子,对么?”
她不说还好,一提到这个,安第斯神色也不太好看了。不过,凯莉很快接上下半句话,让他好歹是冷静下来:
“您当年烧毁的审讯室,如今已经不复存在,格里芬也已湮灭为尘土。但,如果您想见到故人,”她顿了一下,“也许可以随我来。”
故人?安第斯皱了皱眉。他在王都,还有什么故人?
凯莉站起身来。她换了一个方向,带二人前往教堂更深的地方。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穿过走廊,穿过拱门,穿过教堂侧面。周围的修女和神甫越来越少,建筑也从恢弘逐渐变得老旧,墙面上的壁画剥落,露出一块块灰白的石砖。
最后,他们穿过灌木,走过仅供一人通过的小径,来到了教堂后方的一处空地。
那是一片荒地,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圣像,没有彩窗,只有几棵枯死的槐树,和一片被铲平的泥土地。
而那片泥土地上,立着几十块墓碑。
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有些碑上刻着名字,有些则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块光秃秃的石头。
墓碑前放着已经枯萎的花束,还有几支燃尽的蜡烛,石头上残留着暗沉的蜡痕。
安第斯意识到什么。他走近一块墓碑,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一时没有说话。
伊诺森在他身侧,喃喃自语,将那墓碑上的名字念出:
“阿妮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