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罗伯特沉浸在过去欢乐与悲伤交融的回忆中,可是我们又不得不重新振作起来。我们谁都知道,真正能喘口气的日子还没有到来。
罗伯特带我见了西尔维·沙菲克,那是一座白色的屋子前,一个老夫人打开门,她一头银丝,鼻梁上架着玳瑁眼镜,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开衫。她说的是法语,语调柔软而缓慢。我听见她喊了罗伯特的名字。
老夫人探出身子,双手微微张开。
“是我,夫人。”罗伯特走上前去拥抱了她,“有一个人想要见你。”说完,他侧过身,将身后的我让了出来。
我迎着老夫人温暖的目光,开口说道:“您好,我是安娜·沙菲克,库姆里多女士的孙女。”
老夫人愣了一下,眼神从不可置信到惊喜,她快步走上前,双手握住我的肩膀,上下打量着我,嘴里喃喃地说着一串话。
“你叫安娜?安娜,孩子,快进来,”她见我听不懂,切换成了英语,她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外面风大,罗伯特,亲爱的,你们都快进来坐吧。”
屋子墙壁浅米色的壁纸,缀着细碎的花枝纹样。壁炉台上摆着几个小瓷人,飘着可可和烤杏仁的味道。
我询问起她是如何认识罗伯特的。
“这家伙刚来我这里的时候,多久了?噢,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在救济院做事,他淋着雨站在那儿附近,却不敢接近,我让他帮我搬几袋面粉,他搬完之后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老妇人说道。
罗伯特被茶呛了一下,轻咳了两声。
“夫人,”他有些无奈地说,“这些事就不用提了吧。”
“那时候他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我给了他一碗热汤,他喝完之后居然问我有没有什么活可干,可他那时候生病了,还说去寻找他的妹妹,真是个可怜的人儿。”
她说到这里,伸出手拍了拍罗伯特的膝盖,动作自然而亲昵,像一个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西尔维端上来一个樱桃派,询问起我的从小到大身世经历。我从儿时流浪的日子,到后来来到霍格沃茨上学,再将亨利·马尔福受祖母所托找到我的经过一一道来。
“可怜的孩子,你该多么不容易啊,感恩上帝,让你最终找回了回家的路。”西尔维双手合十感慨道。
我将库姆里多女士的遗嘱递给她,并询问遗嘱中提到的关于信托资产一事。
“走吧,孩子,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西尔维示意我跟上。
我跟着西尔维穿过一条铺着旧地毯的走廊,走进书房。她走到书桌后面,从一个带铜锁的矮柜里取出一只木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羊皮纸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蜜色。
“库姆里多是我的堂姐,她在去世前将这份信托遗嘱交给我时,我们都相信,有一天,她的孩子一定会回来。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如果她还在世,那该多好啊。”
“看到你,我就为堂妹感到心痛,她不得不面对的亲人一个个离世,好在最后你回来了。”
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你在伦敦过得还好吗?我有一个儿子,他跑到了意大利过日子去了。我年纪大了,只剩我守着这个老房子。如果你不喜欢伦敦,可以搬到我这里来。我这里虽然偏僻了些,但很安静,没有人会来打扰你。”
我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现在过得挺不错的,谢谢您的关心。”我说。
“我差点忘了正事。”她拍了拍额头,从桌上拿起那张羊皮纸,缓缓展开。魔杖轻点,低声念动咒语——纸面上立刻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签名,金色的纹路交织成帆船的图案。
“库姆里多女士在其他国家的产业,因为她的去世,目前暂时处于停滞的状态。那些产业包括了几处港口的地产、几间贸易行的股份,还有几条航线的分成。她希望继承者能利用好这些资源,让家族的生意继续经营下去。我想,这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我接过羊皮纸,“西尔维夫人,我要如何才能正式取得授权?”
“这上面有我的签名,”她说道,“但你必须拿到英国古灵阁巫师银行行长巫比·费利维那里,经过血统认证之后,才能取得。”
“血统认证?”
“那只是一个流程。”西尔维微笑着说道,“是在设立信托的时候,为了防止有心人冒用而设的一道程序。”
“是这样的,”我说道,“这是必要的流程。”
我在西尔维这里待了几天。时间不算长,但足够让我喜欢上这座被藤蔓和阳光包裹的老房子。每天早上,西尔维都会亲手煮一壶加了肉桂的热巧克力,配着刚烤好的可颂,我们坐在一起翻报纸。她读报的样子很有趣,要把报纸举得很远,眯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罗伯特也会来,坐在窗边,偶尔和西尔维交谈几句。
离别的那天。西尔维老太太站在门口,将她常披着那条暗红色的披肩围在我的身上,双手交握在身前,“梅林保佑你。”
我上前拥抱了她瘦削而温暖的身体。
“我会想您的。”我说道。
罗伯特将我送到码头边,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海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他的头发也有些乱了,这让他看起来更沧桑。
“罗伯特叔叔,”我叫他。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还欠我一次承诺。”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要回来——我是说,真正地回到这里,你要来接我回家。”
“当然。安娜,这是当然。”他伸手揉了揉眼角,“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如果有需要帮助,记得写信给我。我之前说的依然有效——你随时可以放下一切,我会等你。”
我上了船,站在船舷边,看见罗伯特重新戴上了帽子,一只手紧紧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起来,朝我挥了挥。
我也朝着他使劲挥手。
船越走越远,码头渐渐变成了一条线,最后融进了灰蓝色的海天之间。
回到伦敦后,巫师的政坛氛围变得不一样了。在我离开的两周里,得到了众多纯血家族支持的伊格内修斯·塔夫特成功地击败诺比·里奇,成为新一届魔法部部长。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精准地站到了权力的风口上,社交日程排得密不透风。
所有人都在弹冠相庆。宴会上觥筹交错,报纸上连篇累牍的颂词。而在这样一片喧嚣的、近乎喧哗的喜悦里,家养小精灵拉齐安静地去世了。
我发现她的时候,她蜷缩在厨房角落的那张旧毯子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拉齐?”我蹲下来,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
她大大的眼睛还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我蹲在她身边,伸出手合上了她的眼睛。我把她抱起来,她轻得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我把她埋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那里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拉齐的孩子被我裹在一条旧围巾里抱在怀中,一路上都没有安静过,不停地发出“多比……多比……”的叫声,我低头看它,它那双网球般大小的眼睛正圆睁着。
多比。我猜那是它的名字。
回到马尔福庄园的那个晚上,阿布拉克萨斯在书房里等我。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我们需要谈谈你结婚的事。”他开门见山说道。
“结婚?我吗?”
“没错。”
“为什么?现在你所拥有的还不够吗?国际魔法合作司司长位置,塔夫特的信任,半个巫师界的巴结——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难道这些还不够?”
“安娜,我的好妹妹,你的血统和身份有随时暴露的危险,而我承担了那么大的风险去庇护你,你难道不该做些事,去回报我吗?”
我明白了,他下一步是急需甩掉我这个“烫手山芋”,并通过联姻为他谋取更多好处。
“你不认为自己过于贪心了吗,哥哥。”
“利益蛋糕只有那么多,要么主动出击,掌控局面,要么被动等待,被人瓜分。世道向来如此,没有人会把好处白白送上门。别忘了,我们的利益是一体的,安娜。”
“可是你答应过我,我替塔夫特做事,其中一个条件就是不能强迫我联姻。”我抑制不住愤怒。
“是的,所以我给了你选择。”他低头看着名贵的腕表,仿佛那比我的愤怒更值得关注,“你可以在布莱克和克劳奇家做选择,这并不算强迫。”
我几乎要气笑了,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冲出来。那一瞬间,我想把桌上的水晶杯摔在他脚下,想用最恶毒的话咒骂他的虚伪,想转身离开这座庄园再也不回来——
但最终我只是站在那里,攥紧了手指,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
一连几天,我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未曾踏出过一步。
直到一周后,我才终于推开门,来到阿布拉克萨斯面前。
他微微一笑,“想好了?”似乎预料到我会如此。
我抿了抿嘴,眉眼间尽是乖巧顺从:“这几日我想了很多。之前是我任性了,哥哥。其实联姻对我来说,未必是个坏主意,我也确实该为自己打算了,沙菲克这个头衔未必能用很久。”
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我很高兴你能想通这件事。”他的语气放缓了些,像在安抚一只终于收起爪子的猫,“那么,告诉我——你希望谁成为你的丈夫?”
这个问题,我曾经以调侃的方式抛给过汤姆。而现在又重新抛回到自己身上。
“阿尔法德·布莱克。”我说道,“当然是选他,我们很早就对彼此很熟悉。”
渡鸦是横亘在生死之间的鸟,它在铅云低垂、浪头劈空的时刻——偏偏收拢了翅膀,像一枚石子般扎进风眼。没人知道,它在越过风雨,寻找新的转机。
布莱克家与马尔福家族在祖上有过联姻。这层关系曾将两家的利益与荣辱捆绑在一起。因此,当这桩婚事的提议被摆上时,几乎没有任何阻力——一切都顺理成章。
五月初夏,莱克家举办了一场社交酒会。受邀的宾客不算多,但每一个都在魔法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布莱克家将在宾客的见证下,正式宣布我与阿尔法德的婚事。
伦敦的傍晚有着温和迟缓的热意,我穿了一条白色的纱裙,裙摆很长,走起路来会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映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走廊旁的窗户开着,风涌进来吹动着轻逸的白色窗帘,也吹动了我裙子的下摆,在小腿处轻轻摆荡,像一朵被风吹拂的绽开的花。
走廊的另一头,深褐色头发青年正坐在地上,脑袋靠在手臂上。
我走到他跟前,屈膝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