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当她藏于屋后窗下,贴着耳朵探听屋内二人谈话时,晦明竟替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圆业师叔,您是否知晓,您送弟子的茶叶被人浸泡过曼陀罗毒液?”
储衙内这才想起,昨晚在晦明房中时,林冬青便说过,下毒之人应当是将茶叶浸泡在曼陀罗汁液之中,而非无意中沾染了部分。
储衙内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却听到一声直白的回复:“当然,茶中那曼陀罗毒,是我下的。”
储衙内捡起惊掉的下巴,只听屋内晦明音色平静无波:
“您何苦如此?”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此乃我当初生此恶念应有之业报。可我却并不后悔。
“此茶你喝了半月,使你身内燥热、心慌幻妄,却不足以致命。若你心体澄明,自不会为外尘所扰,亦不会耽着幻相。”
停了几息,圆业竟劈头一语,
“晦明,你心不定。”
屋内是长久的寂静,未曾等到晦明答话,储衙内直起身子,想要透过窗户观察屋内之人的神情。
纱窗朦胧,晦明靠在床边,背对窗户,储衙内只能瞧见坐在桌前的圆业。
却听晦明道:“所以师叔,此茶,是为试炼。
“——端午那日,您便知晓了一切。”
“起初我并未相信!”
圆业眼中闪过一瞬的愤怒,“可我亲眼所见,你看向那女子的神情,实在作不得假。拿到那株曼陀罗后,我便有心试你。”
停顿半晌,才道,“可你却让我失望了。”
储衙内虽不知晓端午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却轻易抓住重点,方才震惊于晦明竟并未反驳,心中正琢磨着那女子到底是谁,
竟见圆业如川剧变脸似的释然一笑,眼露关切:“可我见那杨施主,却不似对你有意。”
啊?
储衙内将“杨施主”这一代词在脑中转了半晌,难以置信地将它和杨灵灵联系起来,又被圆业这光速般的角色转变惊得半晌也回不过神来。
分明上一刻还是那严持寺规、声色俱厉的维那法师,怎么转眼便成了关心子侄情感生活的八卦叔伯了?
然而这一点还未想明白,却忽地感到身后一束目光直直盯着自己的后脑勺。
正担心自己这鬼祟模样被人发现,转头一瞧,见是熟人,刚放心地叹了口气,却陡然发觉,圆业口中那晦明情感生活的绯闻女主角竟赫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听和尚的八卦本乃趣事一件,但尴尬的是,这八卦的主角是她的朋友。更尴尬的是,这个朋友竟就这样奇迹般地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过庆幸的是,杨灵灵刚才离得远,应该未将圆业方才的话给听见。
更加庆幸的是,圆业话锋一转,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然而圆业刚说了半句,储衙内却心头一颤,又恨不得将杨灵灵的耳朵给捂住。
怎料杨灵灵竟像是听到了什么万分要紧的话,忽地直起身子,恨不得将脑袋凑到窗户里边去。
“巡按御史同你说的事,我大致也猜到了。住持师兄曾同我谈论过你的身世,只是那时你失了记忆,当年之事又过于久远,诸多细节我与师兄也已记不清了。”
圆业语气柔和不少,“现如今既有人来寻你,告知了你原本的身份,你作何想法?”
晦明道:“弟子已经回绝了储大人。”
“你该同他们下山。”
晦明的语气却格外坚定:“师叔,前尘往事何须追问?现在的晦明,只是师父的弟子、天心寺的首座,理应承其遗志,担一寺首座之责,摄众安僧、修佛弘法。”
默了片刻,圆业看向晦明的双眼:“‘不知而不寻’,是为无明;‘知后而不执’,方为觉悟。”
晦明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这是……师父圆寂前……”
“住持师兄临去前,特意嘱咐我劝你,说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既然他也曾来见你,想必我也无需多言。”
圆业起身,轻拍晦明的肩膀,转身离去。
杨灵灵和储衙内面面相觑,双方都有一万个问题想问,然而还未及开口,却听前头又传来敲门声。
晦明尚在沉思之中,未曾回应,那人却已推门而入。
见人走近,唤了两声“晦明”,他这才抬头迎向那人的目光。
“圆修师叔,有何要事?”
圆修立在床边,垂眸嫌弃地看了眼桌前被拉出来一些的圆凳,道:“只一件事,说完我就走,不叨扰你养伤。”
“师叔请讲。”
圆修直言:“我的徒孙云空,我想放他还俗下山,刚才在门口遇到圆业,也已经同他说了,现在告知你一声。”
“云空师侄可有去处?”
“他本就一个孤儿,哪里有什么去处……”
圆业叹了声,抬眸间,却是另一番话,“天地之大,他还年轻,哪里又没有去处?”
晦明愣了片刻,微微颔首:“好,弟子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