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明见状,亦跟在其后侧身缓慢进入。
里头的空间算不上宽阔,在洞口处离最远的石壁只有莫约五步距离。
那光亮竟是自头顶而来,仰头望去,黑暗中唯有一条晃眼的裂缝。
杨灵灵失望地叹了口气,想象着此刻若是能够化作一只壁虎就好了,那就能爬到顶上,从一线天中钻出去。
身后响起清脆地石头敲击之声,唤回她的神思。感受到身后有烛光闪烁,转身看去,那昏黄的烛光此刻正映照着晦明的侧脸。
“这里竟然有烛台?”
晦明点头:“不知是何人放于此处的。”
温暖的光晕缓缓铺展开来,照亮石壁之景象。
晦明向前走动两步:“施主你看。”
石壁上竟是一副巨大的壁画。
视线随之看去,刹那间,如同绚烂的烟火在她脑中绽开,瞬时,那无数瑰丽的色彩喷溅于四周的岩壁之上,又有灵动流畅的线条将它们区隔,所谓绚烂瑰奇浑然天成。
画中,一人身形高大,占据壁画正中心,盘腿而坐,目光下视,左手施无畏印,右手掌心则站立着一只蓝色的小鸟。另有两个矮小又满脸凶狠之人蹲坐于他两侧,用利刃割着他腿上的血肉,然而那人却目光沉静安详,无所怖畏。
杨灵灵虽没去过敦煌莫高窟,却在书本上、展览上见过这幅壁画的复制品。
“这画的好像是尸毗王割肉贸鸽?”
乃是佛本生故事,讲的是尸毗王为了救一只被老鹰追逐的鸽子,自愿割肉交换,保全鸽子性命,最终感动了天神。
杨灵灵于壁画前驻足,皱着眉默不作声地细看了半晌。
身侧烛光微闪,听见晦明声音轻柔:“施主在想什么?”
转头见晦明正凝神看着自己,踌躇一瞬,杨灵灵道:“其实我一直不太理解这个故事。
“老鹰捕食鸽子,乃是杀生;老鹰以尸毗王之血肉为食,亦是杀生。尸毗王这番自我牺牲,岂不是以他人之罪恶令自己受过?”
晦明思忖几息,音色平和:
“一切难舍不过己身。尸毗王既知外相皆空,自无有分别之心。鸽子也好,老鹰也好,与尸毗王何异?不过梦幻泡影。此刻的肉身不过轮回中唯这一世的魂灵暂居之所。不执着五蕴假合而成的自我,自然无所怖畏,亦无有嗔恨。”
杨灵灵却蹙眉反驳:“可这样的故事,难道不是在宣告世人,今生若忍受一切苦痛折磨、自我牺牲,便可寄托来世以求后报吗?那些上位者,那些作恶之人何尝不希望世人将这一套思想奉为圭臬,什么‘现世虚妄’,什么‘因果轮回’,经历苦痛折磨只知忍受,面对冤屈压迫亦不愤怒反抗,只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所谓来世,从而变得更加逆来顺受、卑躬屈膝,如此那些恶人便好肆无忌惮地作恶,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慈悲利他?”
面对她一连串的诘问,晦明心下竟格外宁静,缓缓解释道: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一人此生所受之苦,乃是前世业力与现世因缘和合所成,若恶人作恶而不忏悔,死后必堕恶道,又岂会‘肆无忌惮’?‘慈悲利他’亦绝非恶的帮凶。施主所言,正是混淆了‘慈悲’与‘乡愿’。
“面对恶行,尸毗王虽抱有‘众生平等’之心,却从未逃避止恶之责任,他不执着于相,却绝非不辨善恶,亦未对老鹰的恶行进行辩护,乃是用行动感化,止其恶行。而愚痴乡愿,则将‘不执着相’曲解为‘不辨善恶’,以‘因果自有报’为借口,明知众生受苦,却对恶行放任、容忍,此种行为,才是恶之助缘,违背‘利他’之初心。”
杨灵灵依旧不能被说服:“但是,真的需要以此种惨烈悲苦、自我牺牲的方式来阻止他人作恶吗?尸毗王经历的是一场来自帝释天的考验,那是神话故事,但回到现实呢?人若是死了,肉身泯灭,魂灵自然也跟着消失。有没有轮回、来生这种事,又有谁能说得清?”
杨灵灵转过身,淡淡地看向那副壁画,脑海中回想起原身父亲的死亡,音色冷静而抽离,
“总归我不信。”
晦明的瞳孔放大了一瞬,似在震惊于她竟这般直白地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
沉默良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诚如师父所言,他目前所知晓的一切,不过缘于万卷经书,他未入世,亦不曾真正行万里路、历世间苦,遑论修证佛法、观照内心。
眼下,引述任何一句经文来回答她的问题皆显得万分苍白。
晦明垂下眼眸,摊开手掌,借着闪烁的烛光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纹路。
“信与不信,在于施主。”
证与不证,在于他今后的修行。
继而,回复她的,是洞中长久的寂静。她听到晦明心底的叹息。
杨灵灵知道这场对话彻底结束了。
将脑袋放空,主动选择不去探听,只静静等待着晦明自行离去。
洞中寂静无声,忽然间,那石壁之后却传来一些轻微的声响。
杨灵灵一惊,心道莫非那石壁之后,竟然还有空间?
惊喜之余,连忙贴着石壁蹲下来,循着那声音仔细地听着。
晦明见状,也走上前来,问道:“怎么了?”
杨灵灵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拉了拉他的僧袍下摆,低声道:“你快听听,这石壁后面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晦明蹲下,依言贴着石壁仔细分辨。
他自幼习武,听力犹胜常人。那声音虽细微,在他耳中却格外清晰。
闭眼凝神听了半晌,分明辨得石壁里头,是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忽地睁开双眼,有些惊讶地看向杨灵灵。
杨灵灵瞧见,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你听到什么了?”
晦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回道:“我似乎听到了储施主的声音。”
“储衙内?!”
晦明看着她点了点头。
“不可能吧,他怎么也会在山洞里?你不会是听错了吧……”
储衙内不是和她南南姐去寻半山腰的农户了吗?
晦明听她如此说,又闭上眼以耳贴墙听了半晌,这才睁开眼道:“没有听错,的确是储施主的声音,还有沈施主的声音。”
“南南姐?!”
这下,杨灵灵已经彻底相信晦明的话了。
她惊诧万分,抓着晦明袖子的手又紧了些,“她们怎么会到山洞里来的?你都听见她们说什么了?”
好在确认了石壁里头的对象之后,接下来就能运用「照心摩尼珠」的功能准确地探听那两人心中所想了。
【南南怎么会突然这么难受?难道是因为喝了那井水?对了,还有那壶茶!我早该料到那茶水不干净的,没想到真被那小道姑下了迷.药,还被他们掳到这山洞里来了……】
晦明正将里头声音复述道:“沈施主说她腹痛难忍,应该是……”
恰好这时,杨灵灵也听见沈南南在心中叹息:【怎么会早不来完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呢?痛死我了……】
“你不许听了!”
杨灵灵立即反应过来,飞速伸出双手捂住晦明的耳朵,将他的脑袋从墙上移开。
晦明瞬时睁大双眼,满脸错愕:“怎……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