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还要从三个月前的变故说起。
直到现在,艾琳娜依旧没有明白,究竟是什么奇妙魔法让玛希性情大变,还是在日常相处过程中,是她做错了什么。
一开始,明明还是好好的。
可无论艾琳娜求情也好,道歉也罢,那个狠心冷漠的女人,从来没有一丝动摇意志的想法。
仿佛昔日种种好只是她艾琳娜一厢情愿。
那个女人,宛如黑色恶魔,只会用冷言冷语驱逐艾琳娜离开。
也不在乎对方离开后,是否会风餐露宿,是否能有一块栖息之地。
放弃吧,艾琳娜。
她对自己说道。
不要去恳求注定得不到的结果。
这个人类女孩的前十六年顺风顺水,没有受过一点委屈。
积攒了十六年的冷雨在一个黑夜瓢泼砸下,艾琳娜才知道透骨寒凉是何滋味。
玻璃敲碎在地上叮当响。
艾琳娜轻轻躬下身,她自己也变成了一块满是风痕的玻璃,必须小心翼翼,捂住心脏,才不会裂成千万块碎片。
无家可归的艾琳娜在原野上走了一夜。
腿似乎冻僵,硬成一块潮湿木头。艾琳娜冷得失去知觉,她只愣愣地往前走,心里一片茫然。
远处没有亮一盏灯。还好今天的野兽很安静,它们仿佛知道这个孤身一人的女孩怀有心事,并未上前打搅。
黎明破晓,直到她收到来自远方好友玛卡拉的问候信,这才重新将灵魂拉扯进身体。
艾琳娜在玛卡拉赠送的酒庄里待了大半月。
这段时间,艾琳娜的精神情况并不好。
薇薇安每次打扫房间时,都会发现艾琳娜倚靠在窗边,只愣愣地盯着一片虚无。
窗帘是关上的,透不进一缕光,这间屋子的女主人,犹如橱窗里最精致的洋娃娃,工整摆放在椅子上。静默,却又凄凉。
放弃一朵玫瑰,只需要摘除它的花朵,剪去茎上尖刺,最后拔除根系,重新填埋泥土。
没有人再记得,这里曾生长过玫瑰,土地从此失去记忆。
重新回到酒庄,第二天,艾琳娜就让薇薇安把玛希的物品全理出,单独一个柜子,还加上铁锁。她要抹除一切有关那个女人的痕迹。
早上起床,拉开窗帘,楼底下的玫瑰盛开正好。
“玛希,我想要种一片玫瑰,等下次再来,正好能看见花海。”
玛希仿佛没听懂女孩话里暗示,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下一秒,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就叠加在一起,捻了捻,片刻过后,摊开掌心——一小袋玫瑰花种,亮晶晶,像小时候艾琳娜喜欢的装在玻璃罐里的精致糖果。
这个世纪最伟大的魔术师,轻轻挥动指尖,鲜花变成活跃的小白鸽飞进唯一观众的胸腔里。她轻而易举地完成女孩的一个愿望。
艾琳娜狠下心闭眼,不去看下面一片猩红的海。
“薇薇安。”
艾琳娜轻轻摇了摇传唤铃。
可当薇薇安出现在她面前,询问遇到什么麻烦事,艾琳娜却吝啬开口。
只是不想破坏这片刻的寂静安宁。
艾琳娜想。
她最终还是没有毁去这一片玫瑰园。
明明玛希已经离开了,每一分每一秒,在无数个瞬间里,毫无意外,艾琳娜总会回忆起关于玛希的一切。
端上来的精致餐食,艾琳娜会无端想到曾经和玛希在野外的吃饭糊弄料理,去书房取书,够不到最顶端的书架,她也会想起玛希如何紧挨着她的肩膀,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覆盖住的微妙感觉,看见一朵云,也会想起曾经龙背上翱翔的时光。
回忆是无法洗去的。曾经的艾琳娜很喜欢,这些零碎琐事就像镶嵌在连衣裙上的亮闪珍珠。风一吹,珍珠黄化腐烂,烁目的连衣裙上只剩下从头到尾的烂虱子。
女仆薇薇安眼睁睁地看着,一支玫瑰正在枯萎。
转机出现在三个月后。
曾在托兰市有过一面之缘的魔法师格兰德找上门来,携带着一件用咒语密封的信件。
“艾琳娜。”
望着满脸憔悴,不复初见明媚的女孩,格兰德同样满心复杂。
……
期望中没有得到回应,看上去艾琳娜还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格兰德并没有在意,想起来前受人之托,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她之前连续拒绝了四年,您为何能笃定,她这一次一定会同意呢。”
格兰德凝视手中的推荐信,仿佛这是一块正在燃烧的木炭。至少有过一刻,格兰德想摘掉身上佩戴的银蔷薇袖章。
躲在暗处的人拉开一把嘶哑的嗓音。
“她会同意的。”
寂静中只有火舌霹雳啪作响。
于沉默中,格兰德递出手中的信封。
“我向波兰卡学院的导师推荐了你,他们很欣赏你的魔法天赋。上面的清单你可以看一下,这是我为你申请到的福利。”
这次艾琳娜听进去了。她的指尖蜷缩一下。
空洞的眼眶微动,在格兰德的身上盯出一个焦点。
艾琳娜接过格兰德手中的信,很暴力地拆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飘洒的花体字,镌刻下这所学院校长的名字。
“那你们可真大方。”
艾琳娜轻呵一声。
格兰德正准备松一口气,下一秒,艾琳娜的动作又把他的心脏提到嗓子眼。
下一秒,信封被艾琳娜随意揉作一团,毫不留恋地丢在地上。
一只被养刁的精致小猫,遭受主人遗弃后,只能撕咬爪子边上的毛线团泄愤。
“你好像很自信,我会答应你的要求。”
女孩露出挑衅的笑容。
格兰德幻觉,艾琳娜似乎正透过他,隔空和某个不在场的人对话。
格兰德低下头,他忽然不敢和艾琳娜对视了。
“呵。”
艾琳娜觉得无趣极了。
失魂落魄的格兰德,带着那张废纸,回到住所。
“未能如您所料。”
格兰德的嘴里泛着苦味,如同含了一颗啤酒花。
隐在黑幕背后的人影未露出失望的眼神,倒不如说,事情发展还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取出一个小型储物袋放在木桌上,砸出沉甸甸的闷响声表明内容份量不少。
“这是你的报酬。”
之后挥了挥手,格兰德知道后面没有自己的事了,起身告辞离开。
她还在静坐。也许是沉思。
昏暗里静立着一盏油灯。灯座上结满乌垢,沾着闪粉的蛾子绕着这片空间里唯一光源,不断撞向玻璃。
—
格兰德在获取到自己想要的材料后,潜心待在研究室里做了一段时间的研究。他本以为这件事伴随着交易双方钱货两讫而告终时,在皇都波兰卡,他再度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所以格兰德才显露出惊讶的神情。
反倒是偶遇的另一方一挑眉。
“我还以为这也在你们的预料之中呢。”
“你们”二字,艾琳娜咬重读音。
看出来,这段时间,小姑娘心情好上不少,即使她仍在不满格兰德于某事上立场而针对他。
格兰德只假意不知,反而问道。
“那你……是为了入学,还是单纯来旅行?”
他知道,以那个人的身份,只要艾琳娜想,她可以进全大陆任意一所魔法学院。
艾琳娜没说话,只给了他一个你等着看的眼神,径自叩响波兰卡学院的大门。
在一众路过观众眼中,这名衣着不华丽,有着一头乱糟糟红发的粗野姑娘,直愣愣地上前干了一件他们毕生也不敢做的事情。
门口的值班人员拦着艾拉,说什么也不让她往里走,怕影响学校的正常秩序,还是有人认出后面跟着的格兰德,才领着两人来到院长的办公室。
“咚咚咚”三声过后无人回应,值班人员瞧着后面的格兰德,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你们来晚了,院长不在。”
艾琳娜并不在意,总归,她多来几次,总能碰上的。
今年不能,就明年再来。
不曾想,事情在这个时刻却出现转机。
楼梯的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高跟鞋沾上地面。
“什么事?不能找我吗?”
一阵婉转的女音,带着潮湿水汽。
尽头处莲步走来一位明艳美人。海蓝色长卷发及腰,点缀着珍珠光泽的发饰,一袭白纱鱼尾裙,拢在曼妙的躯体上。
靠近时,艾琳娜闻到一阵香气,夹杂着海风的咸湿,然后她就看着,那香气浓郁的玉臂,从她的头顶拂过,在空中绕了一小圈,绕回来拢了长发,最后虚虚搭在那截细窄的腰间。
“这是波兰卡学院的副院长,凯瑟琳阁下,她身上有海妖的血脉。”
在凯瑟琳的注目下,格兰德小声给艾琳娜补功课。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动静打断艾琳娜的静思,女孩这才发现,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微低头,除了她自身,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同凯瑟琳对视。
“别看她的眼睛,海妖的眼睛会魅惑其他人。”
这句格兰德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该死,年轻魔法师深感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决定。
几乎在他身上落成实体的目光惊吓得这名可怜魔法师冒出冷汗,可他拿人手短又不好让面前这个什么都不了解的女孩傻乎乎地出糗。
即使艾琳娜与那位阁下之间的氛围诡异到年轻魔法师在干分内之事后不敢多嘴一句话。可年轻魔法师同样知道,如果艾琳娜成为凯瑟琳的狩猎目标的话,那位阁下,一定会用魔法杖把他轰成渣渣。
凯瑟琳好像掌握了读心术,红唇微启。
“格兰德魔法师,为什么你一见到我就如临大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