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徽帝奖励性地将沈姎往上拖了拖,然后是两人的欢声笑语,漫长崎岖的山路,似乎也并没有很长很累。
走了大半日,元徽帝背着沈姎来到一户农家,二人衣饰华丽,这样一路进城自是不妥。于是用路上打的野鸡和农户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沈姎可算知道,都在逃命了,元徽帝为什么还让她一路上拎着两只野鸡。
沈姎默默收好头上珠钗,又向大娘要了块靛蓝头巾,寻常人家的姑娘,可养不出这样黑缎一般亮泽的乌发。
元徽帝饶有兴致地看沈姎往自己白皙的脸蛋上抹锅灰:“这是离家出走的戏码玩多了吧,这般熟稔。”
沈姎拿出用自己头发做成的胡子,变宝似的在元徽帝面前一晃:“我给表哥也准备了呢。”元徽帝眯眼,立马用手挡开。相处久了,沈姎自然看出元徽帝的龟毛病。举着剪短的发尾:“不脏的,是我头发。”说完不顾元徽帝拒绝,硬按着元徽帝坐下。元徽帝扶额,这丫头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
不过二人虽换了身装束,元徽帝长身玉立的身条在哪儿,走哪儿都打眼。如预想一般,嘉定城门盘查十分严格,尤其是年轻男女,即使有路引都得带去县衙。
只是谁也想不到,大晋的帝妃,竟然混在修堤坝的河工中,脏兮兮的扛着大包小袋,被工头拿鞭子抽着进城。“快,耽误了沈大人正事,谁都活不了。”
沈姎毕竟是女子,脚程比不上这些做惯苦活的大男人,幸好被元徽帝护在右侧,才生生挡住那工头抽来的鞭子。“表哥……”沈姎努力蓄住眼中泪水,低着头拼命往前走,这样才能少些麻烦。
元徽帝借麻袋挡住那工头视线,与队伍中的伙计点头示意,不过瞬间,那工头便被落在后面的几个河工团团围住,不过是披着棕衣的甲士,换了人又有谁知道。
很快,那新工头便带着这群河工离了丽水岸,往通衢大街的榆钱胡同巷走去。一进里面的院落,那些河工迅速丢了肩上的麻袋,其中还有抽打沈姎的工头尸体。
“臣该死,护驾不力,请皇上责罚。”
狡兔三窟,大晋的皇帝陛下微服私巡,可不止准备一处落脚点。元徽帝抬手,示意木海通跟进去议事。
“府衙里面有什么动静?”元徽帝开门见山地问。
“……”木海通迟疑地看着坐在元徽帝身边的沈姎,从前书房议事,可从没出现过女人。何况如今嘉定府的巡抚沈运,还跟这位沈贵妃是一家。
“不妨事,此后在嘉定府,见贵妃如见朕,尔等只管护好贵妃便是。”元徽帝看着木海通等亲信道。沈氏固是心头大患,可沈姎于他,又何尝不是心头之患。
患忧、患伤、患失。
沈姎如何迟钝,也是知道此次嘉定遇险,与她的“好三叔”脱不了干系。不过沈姎也不是矫情人,既然元徽帝没迁怒她,还准许她继续陪王伴驾,干脆把自己当房里的瓷器摆设,正好听听此次嘉定之行,都在筹划些什么
“回皇上,他们找到了崖下尸体,如今正命人连夜送回京中。”木海通回禀道。
元徽帝仿佛料到这一切:“京中呢?”
木海通继续回禀:“仁安太后回京途中,同样遇伏,着命镇西侯护驾。”
元徽帝冷冷道:“贼喊捉贼。”
“嘭!”的一声,博古架上的瓷器重重砸在地上,堂中眼光齐刷刷看向这声音的始作俑者,沈姎。
“皇上恕罪。”自来到这嘉定府,沈姎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跪下请罪。
元徽帝微抬手:“都下去吧。”
嘉定府的晚上,万籁俱静,元徽帝轻声走到沈姎身边,亲自弯腰扶起她:“姎姎……”一句轻声的叹息。
沈姎抬眼看向元徽帝,这些日子的追杀、流亡、风餐露宿,他瘦了很多,原本轮廓分明的侧影更显锋利,唇角多了一圈青茬,双目多了疲惫,只是依旧坚毅,且更加看不清喜怒,反而似两道利箭,直直刺向沈姎。
“表哥……”沈姎无助地哭起来,无辜的杏眼满是期盼地望着他,豆大的眼泪啪啪往下掉,“不会的,不会是大伯父……”沈姎边哭边摇头。
“姎姎。”元徽帝握住沈姎双肩,逼她冷静下来,“你听着,沈进是沈进,你是你。”
“我父亲母亲呢?”沈姎止不住地发抖,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沈氏一族的荣光,多是镇西侯沈进战场厮杀,一场场军功换来的。若沈进倒下,沈氏在汴京、大晋,再无立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