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给的,卫海不想要,她能教给卫海的也只有她的冷酷无情。
所以,她又有什么资格劝卫海留下?
钰娘心潮几番翻涌,最后复归平静,回望向卫海,她道:“你哥的仇已报了,想去哪儿是你的选择,我不会阻你。”
她转身走向狭长的甬道,身后,卫海遥遥一拜,放声道:“长嫂,你教的事在人为,我永远记得,卫海叩谢长嫂。”
远处,钰娘的背影一停,然后越走越走。
严府。
看门小厮来报时,严伯承有些吃惊,他换完衣服便来到正堂,时璟正负手站在抱厦下观望着庭中一缸枯莲。
“师兄。”转过身,两厢对望间,时璟先开口叫住了他。
严伯承大病之后难见往日神采,眼下多了几道褶皱,一举一动中都透着饱经沧桑后的老沉,闻言,也只对时璟展手道:“里面坐。”
时璟跟着他进去,下人进来沏了热茶,严伯承欲为时璟添茶,时璟却先一步提壶,往他杯中倒了清茶。
严伯承一愣,也不多怪,端起茶盏拨开浮沫抿了抿,才慢慢问道:“不知师弟来找我所为何事?”
“来劝师兄罢了归隐的念头。”时璟单刀直入。
严伯承动作一停,看着时璟慢慢把茶盏搁了,半响,他轻道:“师弟,我已无心朝堂。”
入仕以来,严伯承自觉一心为民,问心无愧,可此番被自己的门生堵在门口大骂,如何对得起他严氏一族五代清名?又想到弟弟严仲景是个不上进的,偌大严氏,族望竟全系他一人身上,严伯承只觉一片心力交瘁,倒不如就此休仕,归隐田园。
时璟不徐不疾道:“所以我来劝你,解你的心结。”
严伯承一惑,时璟也搁了杯,庭外,檐上积雪簌簌散落些许,堂内,时璟声音低缓,他道:“师兄,老师曾说过,治天下说到底就是治民心,当年他病重之时,单独叫我,其实,不是问我愿不愿意接掌清流一派,而是问我愿不愿意辅佐你统领众臣,因他知道,治民心一道唯有你青出于蓝。”
檐上积雪倏地滑落大片,严伯承怔然地望向时璟,轻吐着“师弟”两个字。诚然,很多事是经不起比较的,于严伯承而言,老师眼中先有时璟再有他,而众臣眼里又总现有老师再有他。虽谈不上愤恨,只是总会有心乏的一天。
时璟看着他,道:“所以师兄,这朝堂可以没有我时怀瑜,但不能没有你严受之。朝中正值动荡,新帝即位之事,没有你的首肯,他们定然不敢擅专。你我想法皆相同,我已把事推到这一步,后面的只能师兄出面,安定此局。”
严伯承心里五味杂陈,力推长公主之子即位确实是他们一致的想法,可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严伯承想的是等先帝自然驾崩,再推长公主之子即位,绝非时璟这般气死先帝,嫁祸缉妖司,血洗半数朝臣。
“可师弟,你何必瞒着我。”他长叹一口气。
“师兄,我要除缉妖司,需要一个由头。”时璟道,“这个由头只能是弑君,如果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
“不会。”严伯承没有犹豫地回答道。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师会让时璟许下不再入朝的死誓。
太恣意妄为了。
不管是老师当年受罪乞骸骨,他一纸诏书堂而皇之把人召回来,还是现在为个彻底清除缉妖司的名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时璟都太恣意妄为了。
任缉妖司是祖宗成法,还是铁打的营盘,也背不起弑君的名头,静玄会败,是因为谁也不会想到,时璟突然杀出来,竟敢轻易把皇帝的命当做一环算进去。连裕王之死也不过过桥铺石。
若不是时璟事先传信,让他继续称病,别去那场大宴,严伯承想象不到,若他在殿内,又将是个怎样的下场。
时璟并不意外他的回答。事实上,瞒着严伯承一是为了让他不受牵连,二是因为严伯承是他为赵璋明选的帝师!
“师兄,幼帝登基,长公主势必临朝,亲政之前,朝中需要你与她抗衡。废除缉妖司不是一日之功,你当他的帝师,顾命执政,可先撤贡天令,安稳东南一方,至于城外难民……”时璟说到这儿不由轻笑了笑。置城外难民于不顾的骂名自然是他要背走的,之后幼帝登基趁势安抚难民才能稳固根基,只是,他容得,南月却容不得,硬生生让地下的静玄一并背了去。
“至于城外难民,你自然比我更会安抚。”时璟续道,“如此有了根基,你又教他君王之道,等他长大后,定然是个不差的皇帝,再辅佐他改制,徐徐图之,也算圆了老师生前遗憾。”
严氏五代清名绝非虚名,有仁义的老师,又不乏钰娘果断雷厉的影响,这个未来的帝王不会差。天下之功可以冠于一人,却绝不会成于一人,他拨动了棋盘,如何走棋得靠后代人,而赵璋明就是那个他选下的将来掌控全局的人。
严伯承久久无言,原来时璟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那你呢?”严伯承轻问。
时璟一默,答:“守着发过的誓,带一只妖回去了却一生。”
严伯承心中几番澎湃汹涌,他就是再傻,也猜到了那个少年的身份。望着时璟坦然的侧颜,他胸中壅滞的情绪像团缠线,难以言说,难以平静。
天若有情天亦老,这是他冷心的师弟,从来不为外物所动,有一天竟也会如此坦然平静地说出和一只妖了却一生的话。
严伯承茫然地盯着堂外空庭,嘴里低语喃喃着:“你就为了他吗?”
他眼中一切皆空,唯有那个少年是真的。
时璟听见他的低语,心中并无波澜。
人与妖之间到底有一道鸿沟,将来南月还要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他所做的不过因为他教了南月什么,就该让南月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