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还捶了捶肩膀好像很疲累,但他脸上一片嘚瑟,完全不是嘴里说的那么回事儿。
陆岑川结合刚刚听到的消化了一下宣王的话,连大夫都被牵连,多半是劝了什么有关于瑞王身体的事情。于是看了看他,
“你这身体……放飞自我需谨慎啊。”
什么叫放飞自我!宣王又要喷笑,赶紧忍住了没出声。
而瑞王身体是真不怎么样,想要反驳都没有底气,只好横了陆岑川一眼,从宣王手里接过茶匙,烫杯子泡茶。
马车安安静静往县城而去,温过茶盏之后,碧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翻腾。随着瑞王斟茶的动作,香气层层浮动起来,弥漫在不算狭小的车厢里,宣王似是被这香气迷醉,端起面前的杯盏细细品味。
陆岑川感叹了一下瑞王泡个茶也端足了派头,她自己泡茶的技术就不用提了,被老爷子加强训练之后,也不过得了个花架子的评语,糊弄平常人足够了,绝骗不了行家。于是见了这教科书般的茶艺演示,欣赏过后就把自己那杯端给了阿越。
她平日里不太准阿越喝茶,却觉得这一杯很不应该错过。
瑞王见她把茶递给了怀里的小孩子,便抬手又给她斟了一杯,继续为自己做一下解释。
“确实也是烦他们。”
久病成医,这并不是一句空话,何况他已经应付过了一回,说实话瑞王现在比太医更加了解自己身体的状况。
厌烦了那些无用的说辞,厌烦了那些逼仄的限制,一旦拿住机会能不再被人监看,竟然有些迫不及待。
不过好在及时补救,叫他们管住自己的嘴只说关键,免得带累陆岑川,叫她也被这大祁最不好对付的两位盯上。
“而且我身体哪有那么孱弱?你不要跟阿宣一样,觉得非得有个大夫跟在我身边才行。”
觉得管束他的人很烦,这大家都能理解,觉得自己身体好,宣王跟陆岑川纷纷表示不信。
陆岑川还毫不掩饰的讽笑了一声,她嘲笑之意太过直白,令瑞王心中难平,虽然底气不足,还是嘴硬到,
“我又不是有什么不治之症,不过是痼疾难愈,身体虚弱罢了,按照你的说法,”
瑞王瞪了陆岑川一眼,
“好好吃饭,能好一半。”
昨天他们两人在菜地旁边讨论养病的正确姿势,除了把中毒换成恶疾,瑞王并未对陆岑川有所隐瞒。如今身体的状况,甚至未来身体曾经有过的状况,都坦诚讲来,他很愿意听一听陆岑川各种不一样的见解,哪怕是以自己的病弱作为话题。
陆岑川果然也没有叫他失望,直接说了推测中最坏的恶果。
陆岑川认为,如今他身体虚弱至此,不止有病痛难敌的缘故,更是他自己的不作为导致。
逃避治疗,挑食任性,不爱惜身体,长此以往,就算有找到根治方法的那一日,多半也只能无力回天。
“哪怕不说往后,就是现在,药性烈一点的你也不能入口吧?”
到时候,连治病救命的过程都扛不住的身体,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虽然在王明看来,当时瑞王是随便就被陆岑川忽悠,实际上瑞王心里万分复杂,两辈子的淡然,才叫他没有表现得失态。
事实就如同陆岑川所推断,他的身体在上一世渐渐无可挽回的过程中,清不掉的余毒残留太久,先埋下了无穷的隐患,被毒药所伤的脾胃,又叫他能受用的食药越来越少,就算什么都不做,单单活着,竟也是在不停的虚耗着身体。
种种的因由相互叠加,身体羸弱,思虑过甚,最后拖日子的岁月里,都不知道哪一样把他害得更衰败。
思及往事,瑞王无奈一笑,
“事已至此……”谁叫自己重来一次,也没能躲过下毒这一劫呢?
陆岑川对他这放弃治疗的悲观心态相当不解。
虽然他看起来病体缠绵的日子不算短,但这样年轻的岁数,往后的日子不是更长?打断他叹息问到,
“你难道是现在就病入膏肓,药石罔医了?还是已经吃不进东西供给身体?我看你除了少沾荤腥,也就是挑食嘛。”
“身体这个东西,无论内外其实都是一个样儿,置之不理就只会不停退步。譬如你旁边这位,”她指着一旁的王明到,
“大约能立马出去绕着山跑上三圈,你行吗?”
瑞王:“……”那自然是不行的,别说出去绕着山跑三圈,绕着村子走一圈可能都会觉得疲惫。
“但他也不是生下来就能跑三圈的呀。”
回想昨天两人所聊,瑞王其实有些好笑。
他也知道自己被前世经历所困,但他能够提前改变前朝的局势,能够全心推进政令的进度,能够从一开始就摆脱曾经囚困自己半生的泥潭,都是源于活过一回的经验。
甚至能遣人来找阿越,进而发觉了变数陆岑川,都是因为依赖着“曾经的未来”。
不能否认,陆岑川料中他上一世的结局,还说了那些仿佛有理有据的提议,真的叫他一瞬都产生了“说不定真能行”的动摇。阿宣常讲陆岑川是个小骗子,可见是有些依据的,可是……
哪有那么容易呢?
就算真的把身体养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是太难。
难到什么地步呢?
就是难到,好不容易揪出对他下毒的真凶,撬开那人的嘴拿到完整的毒药配方,也还是研究了数年不得其解。直到他因边关不稳自请去了锦粱,在当地偶遇一位名医为自己调理身体,才堪堪拟出解药配方。又经了数年,费尽心力得了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辅药,才终于制出汤药,把余毒清除的地步。
如今就算他记得那张多少延长了他寿命的方子,也已经派人去寻当年名医下落,而那味可说是机缘巧合而来的辅药,又去何处寻?
他一时激气,用陆岑川的结论反驳陆岑川,结果自己先苦笑了起来,甚至还摇了摇头。
宣王头次听他有配合治疗的意愿,见他立即又改主意,顿时急了,陆岑川却先宣王一步,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笑着问到,
“那你饭吃的好吗?”
瑞王一晒,心知陆岑川不能理解自己的担忧,她就算知道病根难除,还是叫自己着眼于当下,积极做足准备调养身体,说不定不但不会理解自己,还会觉得自己杞人忧天。
这分析十分正确,陆岑川确实是这么觉得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就算那路是要刀劈斧砍的荆棘坎坷,也得先走到山前不是?
而且以如今状况来看,大家都是重踏人生之旅,不管陆岑川从何而来,跟她一比,自己瞻前顾后,沉溺往事,竟觉得有些丢人。瑞王略微反省了一下,也不纠结,干脆认到,
“没有。”
很是受教知错的意思。
宣王看了眼不知为何转圜了心意的王兄,立马就去看陆岑川,果然见她眼中含笑,挑着眉毛看向自己,一脸的得意。
宣王:“……”昨天他们到底聊了什么!
心中如同猫抓一般,宣王尽管素来知道陆岑川的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但如今连王兄都没能招架……自己往后不是会被骗得更厉害!?
默默在心中哀叹了一下未来,却丝毫没有多加防范的意思,甚至还觉得光明得很。
又听王兄同陆岑川问晚上吃些什么,一会儿好先回去准备,宣王看着自家这哥哥简直如同见了鬼。
陆岑川却只漫不经心的笑话了几句他昨日表现,就去问阿越想吃什么。
阿越想了想,报了个平日也常吃的蘑菇炖豆腐。
时近寒冬,谁家蘑菇都是稀罕物,但唯独夏家没这个顾虑。陆岑川点点头,说豆腐自己回去的时候会带一块,别的叫他们随意。
说起蘑菇,宣王又见缝插针的给自己邀功。之前他怂恿杨路把蘑菇运往京城,几番商讨,果然赶在初冬打了个开门红。如今河运航线妥帖,京中也建好了后续栽培的暖房,俨然成了一条供销周全的子线,给往后的发展稳稳扎下了根脚。
陆岑川从不吝惜赞美他人的优秀,果然追捧了他一回,把宣王小少年夸得心花怒放不已,又闲聊两句便到了常在坊门前,请他们吃了早饭,各自该干嘛干嘛去。
下午陆岑川跟阿越到家,洗好的菜蔬立即就被送来,具体是谁整治的,陆岑川也没去追究。一筐菜一只鸡一条鱼一块花肉,拔毛刮鳞十分干净,鸡蛋若干。还有个匣子,陆岑川打开看了看,心里滚过一串省略号,问送来的袁成,
“这啥?”
袁成把东西放下,慢悠悠看了她一眼,到,
“燕窝。”
陆岑川默默把匣子盖上,随便他们准备就准备出燕窝来吗?我这穷乡僻壤小家小户的,也不怕我不认识?木着脸到,
“不会做,拿回去吧。”
她自己这么说,袁成就没坚持,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点头老实的拿回去了。结果宣王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蹦蹦哒哒的就来了,
“你不会做?你竟然不会做!?”
陆岑川:“……”做什么做!你一个青春期的小破孩儿,这话很容易叫我想歪好吗?
见她翻着眼睛看自己,好像十分憋气,宣王笑得更欢了,
“哈哈!也有你不会做的东西!”
对各种事情都仿佛能信手拈来的陆岑川,最重的便是口腹之欲,自身厨艺也十分精湛,能做出各种各样好吃新奇的吃食,却被一个小小的燕窝难住,这不是太好笑了吗!
宣王笑得张狂,陆岑川斜着眼看了他半天,心里叽叽歪歪的,见旁边瑞王也看着自己笑,忽然开口到,
“小宣王爷,你知道,燕窝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