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叶依旧无比平静地望着他。
身穿便服、长发凌乱、眼神黯淡,甚至还打着赤脚——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最普通的精灵。
“那只是一个契机而已,希尔。”她缓缓地道,“那时候确实没有人相信你能战胜龙,但也没有人相信你能斗过你的叔父,不是吗?
“可是你都做到了。”
“……”
“那时候的你,就拥有直面龙的勇气。而且那并非匹夫之勇。
“你的叔父,他想出那种办法来对付你,正是因为他恐惧于龙,因为对他而言龙即是死亡,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这说明,你本来就比他们更强大。”
她直视上他的双眼。天色变暗得很快,幸好地平线的边缘还有些微光透出来,不至于看不清彼此。
“我想,组成一个人的不只是他的能力和手段,还有他的勇气与胆识。”
面对强敌的勇气,面对龙的勇气,面对……死亡的勇气。
白叶上前一步,拉过他的手。
“如果是在我们那边的故事里,你会得到一个很有名的称号哦。”
“…诶?”
“‘勇者’。”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上来了,白叶和希尔并肩坐在悬崖边。浪花扑上来被崖脚拍碎,退回去,又带着泡沫再翻涌着扑上来,如脉搏般不停鼓动。
海风把她的围巾和头发一齐往后面吹。月光倒映在远处的海面上,被切割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是银亮色的鱼。
白叶偏头看向身侧的人,希尔恰好也正看着她。
“你刚才…是想说什么?”
“啊……”她敛下眼,在海边好像总是容易想到一些很遥远的事情。半晌,白叶缓缓开口发问:
“希尔,你是怎么看待‘时间’的呢?”
作为长生种的他,已然经历了无数的岁月……会是怎样的心态呢?
不断熟悉原本陌生的人,再目睹熟悉之人离去;季节的变迁、人事的改变……
最后剩下什么呢。
麻木?淡然?还是……遗忘?
“……我的时间,原本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希尔往她那边挪了挪挨得更近,意有所指地看着她,“只是最近好像变得完全相反了。”
“又在哄我——”白叶假装不满地眯眼。
“哪有…!我说的都是实话…”某个人瞬间装出一脸委屈。
白叶看着他:“其实我也有想过,你有那么、那么长的时光可以度过,或许…我会不会也只是你某一个夜晚瞥见的月光?”
“……”希尔读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把目光转向远处银白的月。
“精灵会用一种手段,来防止太过久远的事被遗忘。我们把故事写成传说,传唱给所有人。”
故事流传下来,被新的生灵记住,也就再度刻上新痕,来抵抗时间与海浪的侵蚀。
“有一个传说,是明王与一位神明的故事。”他轻声讲述道,“那个传说里写的…就是你。”
她是带来潮汐的女神。
永不停歇的潮水总是不断提醒着世人时间的流逝。好在月亮永恒。
“不过,其实我的记性一直很好。”他轻声笑了,“…我记得所有的事。”
“比如你遇到我?”白叶也望着他微笑。
“比如我遇到你。”
自此他在心里偷偷地多开了一道缝隙,好让月光时时刻刻漏进来。
“我也记得答应过你…会带你看精灵国的星空。”
白叶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星星点点的光洒落其中,在咸涩的风里格外冷冽。天幕下偶尔划过一两道亮线。这是在她的故乡无法欣赏到的美景。
怪不得会有占星师呢……之前似乎听谁说起过,在星空之下朝着流星许愿,便能够成真。不知为何她又忽然想起来,希尔好像还没把他来之前看见的预知告诉她。
“白叶。”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白叶转过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希尔好像其实一直都在看着她。
对视。膨胀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海浪。
“你…预知到了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顿了一顿,转而又轻轻地问:
“那天晚上的事……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他的睫毛很长,也是淡金色的。光从他飘扬的发丝绕了一圈,又轻盈跃回他眼中。有时候她也真的会忍不住去想,这样漂亮的人和漂亮的眼睛……真是世间能存在的吗?
“白叶。”
炽热的吐息,好像龙一样。
但这一次她可以确定,这就是他自己。
——就算真的都不记得了……
“暗示早就给得够足了啊……你这个笨蛋精灵王。”
她慢慢合上双眼,偏头迎上他。
四周一下子忽然都变得好安静,连海浪声也不见了,安静到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喘息声。
她的愿望一直都很简单。
很想很想见你。
很想很想与你一直在一起。
然后……
把跨越了时间的情意与思念,都揉进不受限的长吻之中。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