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与沈予薇一番夫妻恳谈解开了多年误会,也向她说了已答应陛下和长公主,以王家藏书为交换掩下她让人刺杀长公主一事。
同为世家女的沈予薇自然明白这个代价不可谓不大,由此也越发肯定王铮心里很重视她这个妻子,不禁觉得甜蜜万分,有种苦尽甘来、心满意足的感觉。
“之前的画我让人搬去你的小书房,你回去慢慢看?”王铮和她一起收拾那些画,看她卷起画的动作轻柔仔细,便知她有多爱惜。
“好,这些我也带回去!”沈予薇笑着应了,当真把画都卷好后,自己去外面叫了人来搬画。
王铮笑着目送她欢欢喜喜带着画离开后,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褪去,他驻足书房门口许久,开口吩咐道:“来人,拿个火盆来!”
等下人把燃了炭的火盆端进来,他打发下人出去,关上门后才坐到椅子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炭盆中明灭的火光叹气。
要说夫妻情分,他与沈氏自是有的,但绝不是沈氏想要的那种浓烈的男女之情,今日这番谈话,才让他意识到沈氏想从他这里索取的是什么。
王铮抬手捂眼,觉得十分可笑,他也确实笑出来了。
沈家人果然都不正常,沈氏这些年看着贤良淑德、相夫教子,可只因猜测他心悦长公主,就敢拿出几万两银子买通流寇刺杀长公主,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既然她想要情,那他就给她想要的“情”,如此便能安抚住她不做狂悖之事了吧?为了儿女,他就算是骗也得骗一辈子!
且,以沈氏这般偏执、占有欲强的心性,他这辈子也不要想着再有别的女人了,通房、妾室都省了,免得害了人家姑娘。
王铮本人对女色并不看重,官职低微的他确实不用花费太多精力在公务上,但作为王家嫡长孙,家族传承延续、朝局动荡变化始终都是他密切关注的事,平日吟诗作画这些其实占据不了太多时间。
至于对长公主是何心思……谁没有少年慕艾的时候?他跟沈氏说初见长公主是在高中探花后的琼林宴上,实际上他第一次见长公主要更早,那时长公主还只是个及笄的少女,先帝为她举行了隆重的及笄礼,他作为王家嫡长孙也在观礼之列。
王铮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悠远。
及笄时的长公主华贵大方如盛放牡丹,她没有世家贵女的骄矜,也不似那些妙龄女子看到他时明明害羞地躲闪了,却又贪恋地一眼眼偷看他,她聪慧、稳重、自信,看向他时流露出的是对他才学的赞赏,她眼中看到的是他这个人本身,而不是家世、容貌这些附加外物。
那样的女子,只是初见一面、交谈几句,便足以让人倾心,他又怎能例外?
可少年时单纯的喜欢抵不过现实,他出身世家,她是皇室公主,而从太.祖到先帝一直在削弱世家,长公主受教于先帝,对此也一脉相承,他们的立场天然是背离的,他无法眼睁睁看着王家衰落,乃至消失,长公主也不可能容忍世家制约皇权、影响朝政。
这根本是个无解的死局!
后来先帝为长公主挑选驸马,祖父自傲于世家出身,看不起皇家,一口就回绝了先帝,他确实是事后才得知,其时心中未尝不惋惜,可他也明白,身为王家嫡长孙,这重身份让他绝无可能去做驸马,成为长公主的附属。
但心里明白归明白,难受和不甘却无法消泯,再加上高中探花后入了翰林院,他得以近距离观察朝堂,揣摩先帝、长公主及朝中诸公的立场和意图,渐渐地意识到世家没落已是大势所趋,皇权加强不可避免,纵使他才思敏捷、能力再强,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扭转。
他为世家的未来忧心,思考该如何使王家平稳延续,不会成为世家中冒头的那个被拆分打击……他难道不知跻身朝堂、谋求高位便能让王家的地位更高?然,更高了之后呢?王家便会成为陛下和长公主重点防备和打压的家族。
所以,他心中挣扎思考了一年多,终是决定甘于平淡,不要让王家成为世家中的出头鸟!
王铮与沈氏说的那些无心仕途的理由半真半假,反感祖父安排有,将更多时间拿来陪伴家人也有,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家族。
“不过都是囚徒,我是家族的囚徒,长公主是皇权社稷的囚徒,又有何区别?”他苦笑着长叹,将那个装着证据的箱子抱过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沓沓投入火光暗下去的炭盆中。
回首往昔,他曾在年少时倾慕长公主,这番心意怕是长公主至今不知,他看着她从先帝时的协理政务到陛下登基后成为摄政公主,再到陛下大婚后毫不犹豫地还政,而今又步步紧逼世家……那样耀眼出众的女子,似艳阳更似皎月,谁能忘怀?
然而便是心悦之又如何?一时心动、此生难忘,可人终究活在现实里,即便心里藏着那轮艳阳皎月,他也仍在成婚一年多后与沈氏同房,继而有了嫡子、嫡女,他对沈氏确实没有如对长公主那般的心动,但年复一年的陪伴、共同抚育儿女,他们依旧有了夫妻情分。
一张张证据在炭盆中烧成灰烬,橘色的火光映在王铮眼中,跳跃的火影里是他永远不会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