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基因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混血种十个里面有五个都有。我活不了多久了。可能一年,可能两年,最多三年。”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灼跃的鼾声早就停了。他睁着眼,看着那个干瘦的孩子,眼神复杂。
米迦勒也睁开了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术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知道自己活不久,为什么还跟着千末干那些事?找个活儿将剩下的生命走完不可以吗?”
路易威尔迎上他的目光,那一红一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找个活儿?谁会要一个瘦小的孩子?而且正是因为活不久,才要干点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骄傲。
“千末哥给我们吃的,给我们喝的,还给我们武器,教我们怎么抢劫,怎么杀人。他说,反正我们活不久,不如在死之前,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也尝尝被抢、被杀是什么滋味。”
“你觉得他说得对?”白术问。
路易威尔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是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
又是一阵沉默。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你那个病,”灼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没有办法治吗?”
路易威尔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有。混血种的基因病,从来就没有治好过。那些医疗院,只会收钱,不会治病。他们拿我们当实验品,不是当病人。”
灼跃骂了一句什么,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白术看着路易威尔,那一红一蓝的眼睛,本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灰。
“你觉得,”他忽然开口,“混血种真的不能在联合王国有一席之地吗?”
路易威尔愣住了。
他盯着白术看了很久,那一红一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你问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王国护卫队的队长,你问我这个?”
“我问你。”白术的声音很平静,“你从小就活在这片土地上,你比我更清楚。”
路易威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只知道,我们想活下去。像人一样活下去。可是……”
他没有说完。
可是什么呢?
可是没人给我们机会。可是王国不把我们当人。可是我们连活着都是错的。
这些话,他都没说出口。
但白术听懂了。
远山村比白术想象的毁灭的更加彻底。
马车在下午时分到达村口。说是村口,其实已经看不出任何村落的痕迹了。
焦黑的废墟绵延开来,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半截烧焦的木柱、破碎的陶罐、被踩烂的衣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烧焦味。
路易威尔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废墟边缘,沉默地看着这片曾经收留过他的地方。
“那边。”他指了指村子深处,“地下入口在那边。”
白术跟着他往前走,脚下踩过焦黑的瓦砾,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米迦勒和灼跃跟在后面,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废墟中央,有一座坍塌的建筑。从残存的轮廓看,像是某种祭祀用的场所,圆形的地基,断裂的石柱,还有半截倒伏的祭坛。
路易威尔在祭坛旁边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堆碎石。
下面露出一块厚重的木板,边缘镶着生锈的铁环。
他用力拉起木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夹杂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怪味。
“就是这里。”路易威尔说,“地下的远山村。”
白术探头往里面看。洞口很深,黑得看不见底,只有隐约的木梯轮廓。
“你先下。”他看向路易威尔。
路易威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抓住木梯往下爬。
白术等了几秒,然后跟着下去。米迦勒和灼跃紧随其后。
木梯很长,大概往下爬了十几米才到底。脚下是坚实的土地,空气比上面潮湿得多,带着泥土和霉味,还有某种古怪的、像是烧焦木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周围一片漆黑。
白术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一小团光球,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
他们站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两侧的墙壁是泥土夯实而成,表面嵌着许多奇怪的东西,—些碎的陶片、打磨过的兽骨、还有某种刻着图案的石板。
通道向前延伸,尽头隐约能看到更大的空间。
“这边走。”路易威尔率先往前走去。
白术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墙壁上的东西。那些刻着图案的石板,上面的纹路很古老,不像是普通的装饰,更像是某种符文。
他见过类似的符文。在遗迹里,在那些古老的祭祀场所。
灼跃也注意到了,低声说:“这地方有点邪门。”
米迦勒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同样停留在那些符文上。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光球的光芒照不到边界,只能隐约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村落,有房屋的废墟、坍塌的石墙、散落的家具,甚至还有几口水井。
和地面上的远山村一样,这里也被毁了。
但奇怪的是,毁掉的痕迹不像是火烧的,也不像是暴力破坏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了。
墙壁上有大片的黑色污渍,地面有深深的裂纹,空气中那股古怪的气味在这里更加浓重,呛得人几乎要咳嗽。
路易威尔站在废墟中央,那一红一蓝的眼睛里,映着白术手中光球的微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里就是你们藏身的地方?”灼跃问,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
路易威尔点了点头。
“就住在这里?”
“有些屋子还能住人。”路易威尔说,“千末哥带我们清理过几间。”
白术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废墟深处的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座建筑,比周围的废墟更高大,虽然也坍塌了大半,但轮廓依旧清晰,圆形的地基,断裂的石柱,还有……
一座祭坛。
和地面上那座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座祭坛没有被毁,只是塌了一半。祭坛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光球的光芒下,隐隐泛着诡异的光。
“那边是什么?”白术问。
路易威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一红一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那边……”他顿了顿,“那边是个祭祀场。千末哥不让我们靠近。”
“为什么?”
路易威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反正他不让我们碰”
白术看向米迦勒。
米迦勒的目光落在那座祭坛上,眉头微微皱起。
“那上面的符文,”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诅咒类的。”
“诅咒?”灼跃愣住了。
“诅咒之神。”米迦勒念出了其中一个词语。
白术心头一跳。
诅咒之神。
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教派的圣典里见过。
“你认识那些符文?”他问米迦勒。
米迦勒点了点头:“在血族的古籍里见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信仰,早在第一纪元就消失了。”
白术想起西胜山遗迹里的石碑,想起月月说的“十二法环”。这个世界的神明历史,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去看看。”他说。
路易威尔的脸色变了一下:“可是千末哥说……”
“千末不在这儿。”白术打断他,“而且你带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让我们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吗?”
路易威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术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朝那座祭坛走去。
脚下的废墟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脆弱的东西上。
祭坛越来越近。
那些符文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扭曲的线条,古怪的图形,还有某种像是嘴巴的图案。它们层层叠叠地刻在祭坛表面,有些已经被岁月磨平,有些却依旧清晰,像是昨天刚刻上去的。
祭坛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坑,像是用来放置什么东西的。
坑底还残留着一些黑灰白色的痕迹,白术靠近低头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个代表命运之神的螺旋之眼的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