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只因比丘字字泣血说的,都是无可辩驳的真相,是这王国光鲜亮丽的表皮下,烂到骨子里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比丘的情绪稍稍平复,却依旧冷着脸,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白术,一字一句,清晰又沉重:“我见过你,或者说,见过你的报纸。你是王国护卫队的人,是国王亲自任命的,第十支特殊小队的队长!”
篝火的噼啪声陡然成了这方天地里唯一的声响,一只手落在白术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看着比丘那双淬着恨与质问的眸子,指尖攥着的酒碗冰凉,瓷面硌得指节泛白。
他从没想过,自己身为王国护卫队的一份子,头顶着国王亲封的特殊小队队长名号,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被人用这般目光直视,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期许,只有看透了虚伪后的冰冷,和身为受害者的无声诘问。
路易安搁下了手中的木勺,指尖轻轻抵着桌沿,素来温和的眉眼沉了下来,作为混血,比丘的遭遇他深有体会,联合王国给他们这个混血生存的机会太少了;
马昂也敛了那点看好戏的玩味,唇角的弧度压得平直,余光扫过白术,又落回比丘颤抖的身形上,喉结滚了滚。
马语将马诺诺搂进怀里,怕一会儿会出现什么变故。
灼跃端着酒碗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讽刺淡了,只剩一片沉沉的暗,至于白术的身份,他很早就知道了。
月月手指搅着衣服,目光有些求助的看向灼跃,她作为此地实际的主人,此刻却有些手足无措。
灼跃虽然是她救下来的,他们也从小在一起长大,但她一直是依靠着的那方。
这里从奴隶车救下来的远山村民有很多,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白术。
白术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从不是那些视混血如草芥的护卫队成员,想说自己从没有过欺凌弱小的行径,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是啊,他是护卫队的人,是国王任命的队长,纵使他从未参与那些肮脏的勾当,可在比丘,在所有被王国伤害过的混血眼里,他身上的这身身份,本就带着洗不掉的原罪。
米迦勒刚有所动作,灼跃的那边就先发出了声音。
他看向比丘,冷漠开口:“比丘,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这里不欢迎闹事的存在。”
灼跃的声音冷得像淬了霜,砸在死寂的空气里,让周遭那些投来的目光都微微一顿。
他指尖扣着酒碗,指节泛白,目光扫过比丘紧绷的脊背,又瞥向围在不远处的远山村民,那些人眼里燃着和比丘一样的怒火,却也藏着怯,怯遵守了多年的王国的规矩,怯这个得之不易的生存之地被灼跃重新收回。
比丘的身子僵了僵,攥紧的拳头抵在桌沿,指腹抠进木缝里,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响,红血丝爬满的眸子依旧死死盯着白术,半点不肯移开:“约定我没忘。可灼跃,他是护卫队的人!是踏平我们村子的那些人的同党!”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怕,是恨到了极致的无力,“那些驻军,那些白鹰商会的人,哪个背后没有王国上层的指示?我们现在躲在这里苟活,和仇人一起喝酒吃饭,这算什么?!”
灼跃站起身,身形比比丘高出大半个头,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谁管你算什么?你闹一场,能救回远山的人吗?能让那些死去的人活过来吗?只会把联合王国和白鹰商会的目光引来,让剩下的人再遭难!”他抬手,一把攥住比丘的后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要么安分守己,要么现在就滚,别逼我动手。”
比丘被他攥得脖颈发紧,却依旧梗着脖子瞪着白术,眼底的恨意丝毫未减。
围在旁的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有人眼底满是焦急,却终究被对灼跃的敬畏和对灾难的恐惧按住了脚步,他们太清楚,失去这个藏身之处,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亡。
月月急得眼眶发红,拉了拉灼跃的衣袖,小声劝道:“灼跃,别这样,比丘他只是太难过了……”
“难过不是闹事的理由。”灼跃没回头,语气冷得像冰,“要么滚,要么闭嘴。”
比丘看着灼跃决绝的侧脸,又看了看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同乡,喉间堵着的血气终于喷了出来,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好,我走。”他一把挥开灼跃的手,后领被攥出几道红印,却挺直了脊背。
说完,他最后瞪了白术一眼,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在白术心上。
随后,他转身大步离开,毛绒的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背影单薄却倔强,很快消失在篝火照不到的黑暗里。
村民们看着他的背影,气氛更加压抑,没人再说话,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在晚风里胡乱窜动。
月月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眼里满是无措和委屈,却不敢再劝灼跃半句。
白术缓缓松开攥紧的酒碗,指节上的白印渐渐消退,却留下一片麻木的冰凉。
他看着比丘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眼前的灼跃,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灼跃的做法没错,却还是无法忽略心底对那些无辜受害者的愧疚。
“抱歉,扫了大家的兴。”白术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明显的疲惫,“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
灼跃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冷硬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