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晓隽紧紧抓住周勉的胳膊,将他护在自己身侧,逐个打量着这些人——他们身上都带着汗,显然是正在干活,手中工具并不是作为武器来对付他们的。
这时,一个混身黝黑的中年人站出来,操着西南地区特有的口音道:“你们这些城里人怎么阴魂不散?康家都死绝了你们还不放过他们!”
“什么?死绝了?”陈阿抖回头看向许晓隽,两人面面相觑。
正僵持间,许晓隽感到手下一空,只见周勉挣脱她的手臂,往前跨了几步,越过陈阿抖,站在了三个人的最前面,直直抵在了不久前出声的黝黑男人面前,距离之近,让对方皱着眉退了半步。
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周勉清了清嗓子,极为礼貌地轻声道了句“抱歉”,接着,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看到他空荡荡眼眶的那一刻,大爷和壮汉们瞬间呆住,沉默中,周勉又彬彬有礼地道:“是这样的,我是康医生曾经的病人,你们也知道,一个人突然失去眼睛,心理上肯定是接受不了的,我那时候简直不想活了,多亏了康医生的治疗,我才恢复了活下去的希望......”
周勉说着,掩面抽泣了一下,接着道:“治疗结束后,我在外地生活多年,好不容易返回故地,想去拜访康医生表达感激之情,没想到......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将头伏在陈阿抖的肩上,身体一下一下抽动着。陈阿抖愣了片刻,一脸沉痛地抬手在他背上安抚地拍着。
许晓隽僵立在原地,手臂缓缓抬起,嘴角微微抽搐,十分拙劣地跟着叹了一口气。
“这......”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不是之前那拨人,你看这弄的......”
“哎哟你看这娃多诚心,眼睛看不见还跋山涉水地跑来,咱这喊打喊杀的真是......”
村里人脸上纷纷露出歉疚,打头的黝黑男人甚至羞愧得满脸涨红,直挠头皮。
许晓隽将手伸进两人之间,戳了一下沉浸在情绪中的周勉,戳得他“嘶——”地一声抬起了头,默默将墨镜重新戴上。
“这次,我朋友陪我前来,真的只是想寻找康医生的家人,以及,在他墓前表达感情之情,各位乡亲们,你们能理解我这份沉甸甸的情谊么?”
“能!”“肯定能!”“这情谊太真诚了!”村民一个比一个大声道。
黝黑男人将手中锄头往屋檐下一放,又从头顶的晾衣杆上随手扯下件衣服穿上,往某个方向扬了扬脑袋:“走,我带你们去!”
“哎!感谢您!您真是大好人!”陈阿抖和周勉连连应道,回头一拽许晓隽,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他们和前面的男人隔出些距离,陈阿抖忍不住嘀咕:“好你个周勉,你就这么欺骗这些善良淳朴的村民!”
周勉不理他,扭头对许晓隽嘀咕:“跟你说了我比他有用,下次出门知道带谁了吧?”
许晓隽的心情十分复杂——一种愧疚中夹杂着庆幸,庆幸中又混合了自我鄙夷的复杂情绪,憋了半天,憋出句:“好好走路!”
穿过村子,越过村外的农田,又在山野中走了一段路之后,黝黑男人停下脚步,往路边一指:“就这儿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几个不起眼的土坡裸露在荒野之中,彼此连接着,土坡前,大大小小插了几块墓碑,最边上一座墓碑上,刻着康医生的名字——康重道,没有任何其他文字。
许晓隽呆呆看了片刻,问:“康家的人,为什么都死了?”
黝黑男人叹了口气,道:“康医生是我们村考出去的状元,本来他们家是我们村最风光的一家,可不知道为什么,康医生研究生快毕业那时候,突然被学校退学了,当时还有人专门上村里来,警告他不许再去学校,他爷爷奶奶受不了在村里人面前丢人,没两年就去世了。”
“康医生虽然没读完书,但他自己争气,后来还是靠自己本事当了心理医生,没几年,就交了个女朋友,都带回家里婚论嫁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分手了,女方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他妈追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出来,只说这辈子都不结婚了,把他妈气出病了,第二年就病死了。”
“他妈死了之后,他也不当医生了,回老家伺候他爸,没想到城里又来了一波人,生拉硬拽地把他带走了,很多年都没有消息,等到有消息了,就是他死在外面的消息,他爸自己一个人也不想活了,当天就喝了药,好端端一家人就这么没了。”
许晓隽沉默看着康家一家人的墓碑,心里异常沉重。此前,她只知道康医生的一生被他对姚文远的尊崇毁了,没想到,居然是一家三代人都受到牵连——来的那几波人中,不知道背后收到多少姚文远和成海的挑唆。
“这怎么办?都死光了,我们还查个啥?”陈阿抖在左边轻声道。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好好鞠个躬,这也是个可怜人。”周勉在右边轻声道。
三人站成一排,在康家人的墓前十分恭敬地鞠躬。天色渐晚,一阵山风拂过,将墓碑前的什么吹得微微飘扬,许晓隽凝目看了片刻,突然站直身体,瞪向身后的黝黑男人。
“你在说谎!康医生的未婚妻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