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食堂门口之时，我的情绪已然稳定，并且，注意很快便被转移，因为食堂飘散出来的香气。

摘下耳机，漫步进入食堂之后，面对散发香气的食物，我却感觉十分无语。

……又来了，又来了，超级典型的英式早餐：蘑菇、培根、煎蛋、香肠、吐司、炸薯块、番茄豆、烤番茄、黑布丁。

选项看上去有很多，选项其实只有一个：Full English Breakfast！

无奈接受现实的我，动作娴熟地拿起餐盘与食品夹，有条不紊地开始挑选今日早餐。

出于致敬古典二分法，蘑菇、培根、煎蛋、香肠、吐司、番茄豆、煎番茄，这些都每样各取两份，除却炸薯块与黑布丁。

无它，炸薯块就是饼状薯条，黑布丁是猪血加燕麦，前者其实还好，后者实在黑暗，表面就是黑色，内里也是黑色，黑得好似石油、或烧焦的香肠，看上去怪吓人，总而言之，完全不敢尝试……

“你不喜欢英国的食物？”旁边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打断我对于黑布丁的观察。

“不，最多就是吃不惯。”下意识地回应道，同时，放下手中取餐的食品夹，视线移开自黑布丁，转头看向左边的声源处。

唔，这位姑娘…我仿佛曾经在哪见过这位姑娘，深棕的长发与立体的五官……是的，我绝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姑娘。

“那个，我知道自己长得漂亮，我其实完全可以理解：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对方语调轻快地打趣道，说话的同时，脸上还保持礼貌的微笑，看上去十分客气且得体，友善之中隐含几分疏离，距离把握得可谓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怠慢，少一分显得轻佻。

闻言，我才惊觉自己已然注视对方许久，心中一时颇为尴尬且局促，同时赶忙30度鞠躬致歉道：“真是非常抱歉！”

“大丈夫です。”

骤然听见熟悉的日语，我深感诧异地抬起头，发现对方正在悠闲自在地夹取吐司，姿态堪称是从容自若，看上去显得极有风度。

眼前的姑娘继续说道：“这副鞠躬道歉的姿态，果然，面对需要道歉的场合，日本人的反应总是高度一致：相似的举止、相似的话语、相似的腔调，仿佛每一名日本人都是产自同一条流水线。”

“…你不喜欢日本人？”忍不住挑眉问道，略感不适对方的话语，什么叫做“产自流水线”？我又不是售卖的商品…

对方的视线从保温餐盘转向我，眼神澄澈地上下打量我，我此时方才注意到一点：这位姑娘的眼瞳是琥珀色，我的眼瞳恰巧也是琥珀色。

当然，琥珀色与琥珀色同样存在区别，不过，我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有何区别，颜色乍看上去只觉都是浅棕色……

“无意冒犯。”对方态度诚恳地解释道：“我只是有感而发，仅代表个人观点，我真心认为日本人的言行举止略显单调，反映出日本文化缺乏多样性。”

…单调吗？我倒是觉得日本也有各种性格的人，这位姑娘眼中的日本人表现得单调，说实话，我甚至不太理解这个观点，这个语境中的单调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日本人只会墨守成规、遵循传统？

…不过，最后一个子句确有几分道理，日本确实并不盛行多元文化，传统文化依旧占据绝对主流，渗透于现代生活的每个角落：和服、味增、鞠躬、敬语、俳句、茶道……总之，所有能够代表一部分传统文化的事物，并且，这些事物基本上皆是日本文化的象征，外国人见到这些事物便会联想至日本。

此时，琥珀色眼瞳的姑娘继续讲道：“尽管如此，我个人还是非常喜欢日本文化，日本文化中有许多独有的事物，你知道吗？我发现日本人总是在鞠躬：感谢时鞠躬、道歉时鞠躬、招呼时鞠躬、道别时鞠躬、婚礼时鞠躬、葬礼时鞠躬…因此，我最近正在研究一个课题：日本人鞠躬的角度与含义。”

闻言，我不知为何嘴角一阵抽搐，心中颇感无语乃至于荒谬，第一次听说有人研究鞠躬…

我作为一名典型的日本人，鞠躬完全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从未思考过鞠躬的角度与含义，反正，我的常识包含如何选择鞠躬角度，针对不同的处境；我从来不深究为什么、以及角度背后的含义……

“那么，你的研究得出什么结论？”略感好奇地询问道。

“没有结论，研究正在进行之中，目前阶段，我发现增加观察对象并没有什么意义，如果你要问为什么，我引用自己方才所讲的那个观点：日本人的言行举止总是高度一致，好似没有任何个性或者独立意识。”

…你的样本选择很可能有问题，若样本完全来自本校的日本学生，那么，这个样本缺乏代表性，无法代表总体的同时，结论不能推广至全体日本人；换言之，一群日本学生作为样本，结论无法回答研究课题：日本人鞠躬时的角度与含义。

不过，交浅言深还是需要避免，于是，我干脆便选择结束对话。

“好的，我祝你顺利完成研究，我应该帮不上什么忙，你或许比我更加理解日本文化。”

言罢，转身就要端着餐盘离开这里，前往用餐区寻找一张空餐桌。

“我的名字是黛博拉，我担任这所学校日语社的社长。”身后传来对方的自我介绍。

“中田正义。”头也不回地随口回复道，注意此时完全放在早餐，没心思关注一个陌生人。

片刻之后，我落座于角落的一张空餐桌，周围几桌完全没有别人，用餐区此时十分空荡且寂静，今天毕竟是一个星期六，学生多半都想睡个懒觉，我原本也打算睡个懒觉，结果…

呵呵，清晨五点，听上去实在不能更健康，健康得实在不像年轻人，毕竟，年轻人熬夜晚起是常态……

“我能坐在这里吗？”旁边又传来某位姑娘的声音。

闻言，注意力脱离思绪，略感诧异地转头看向对方，放下手中的吐司，左手礼貌性地虚掩住嘴唇，声音含糊地回复：“这里有许多空桌。”

“我的话还没讲完！”对方一脸理直气壮地说道，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委婉的拒绝。

“…请坐。”有气无力地答应道，随即继续低头进餐，刻意摆出怠慢姿态，希望对方讲完就走，不想与陌生人共餐，尤其是周围有空桌，拼桌实属全无必要。

这位名叫黛博拉的姑娘，她显然颇有几分自来熟，她直接拉开椅子坐到正对面，放下餐盘便迫不及待地讲道：“正如同我方才所说：我是日语社的社长，日语社如今正在招新，我们欢迎每一位志同道合的日语爱好者。”

沉默地点头，表示正在听。

“你有兴趣加入我们吗？我相信你的生活经验，以及日语能力，能够派上用场，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

果断地摇头，表示没兴趣。

“别急着拒绝，我先来介绍一下日语社成员的福利…”

“咳。”我不耐地打断道：“感谢贵社的赏识，不过，本人这学期准备考大学，没有打算加入任何社团。”

闻言，对面的姑娘立即止住话头，神色淡然地点头表示理解，她最终语调平稳地收尾道：“好吧，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们依旧欢迎你。”

言罢，对方开始姿态优雅地使用刀叉切培根，右手持刀、左手持叉，动作自然流畅且不疾不徐，看上去甚至颇为赏心悦目。

我沉默地看向自己右手抓握的餐叉、以及空荡的左手，略感不自在地移动起左手，左手从餐盘边移动至桌沿。

我不习惯使用餐刀，食堂并不提供筷子，我在食堂用餐时基本只用餐叉与餐勺，本来感觉十分正常，如今，我见到这一副标准且规范的餐桌礼仪，忽然感觉自惭形秽…

“说起来，我们曾经在哪见过吗？”对方在进食的间隙随口问道。

…好老套的搭讪词，心中暗自腹诽道。

不过，这位姑娘确实眼熟，我们应该某天见过…

对了，五天前的夜晚……

“我们应该见过一次，周一晚上，校园道路，我遇到你和一位金发男孩，你们当时正在交谈。”

“哦！难怪，我方才看你觉得有些眼熟。”黛博拉一脸恍然大悟地说道。

此时，我突然回忆起那个见过两次的男孩，一次是周一下午，一次是周一晚上，我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位金发男孩。

“话说，你认识理奇吗？那位精致得宛若素瓷人偶的美少年，理奇可是我们日语社可~愛~い副社长。”黛博拉忽然语调玩味地打趣道，话语中间穿插一个日语词，这个词的元音还拉得特别悠长，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

刹那，心中开始疯狂吐槽：人设崩塌近在眼前！这位大姐，我以为你是走“成熟稳重”的路线，结果，你居然这么快就开始放飞自我…这番十足矫揉造作的说话方式，颇有几分“老黄瓜刷绿漆”的违和，或许该说是童心未泯……

…话说回来，可·爱·的副社长…不是，你们日语社莫非人均颜控？你们副社长的定位难道是团宠或者台柱？？？

…所以，你们的副社长理奇，不对，理查德，他就是前台小姐所说的【小可爱】……

心中发散思绪，嘴上冷静陈述：“见过两次，不过，他应该并不认识我，我们从未有过交谈。”

闻言，黛博拉一脸不解地问道：“是吗？理奇好像有提起过你，书呆子什么之类的话。”

此时，脑海忽然浮现第一次见到小可爱，啊，不是，某位金发男孩时候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