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破开金红的浪,浪尖被落日熔成流淌的金,碎在船舷两侧,溅起水珠,又被海风裹着咸腥狠狠扑在脸上,凉得人鼻尖发痒。
我盯着欧阳依依手里那薄薄的本子,纸页被海风掀得簌簌作响,边角卷着毛边,像一个被封住的潘多拉魔盒,明明轻得能被风吹走,却沉甸甸压在我们的呼吸里。谁都知道,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后果有多可怕,可是,有些人、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便是一份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孤勇。
关于那个女人的故事。
“她叫苏眉。”欧阳依依的声音被海浪声揉碎,碎成星子似的泡沫,随着海风飘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飞沫贴着皮肤的温度,冷得人心里发紧。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本子的封皮,指腹上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硬痕,此刻却放轻了力道,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三年前,我在仰光的一个废弃鱼市第一次见她……”
那时候的欧阳依依还不是现在这个眉眼敛着锋芒的样子,那点锐气藏在眼底深处,被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掩着,连身份都是假的——她是警方安插在东南亚走私圈的暗线,刚接了个护送加密芯片的活计,要从仰光码头转运到曼谷。接头人给的情报里,只说对接方代号“厨子”,是个能在东南亚军/火圈横着走的人物,心狠手辣,手里沾着的血能染红整条湄南河。
鱼市的腥臭味能熏透骨头,腐烂的鱼内脏混着海水积在凹凸不平的水泥洼地里,黑黢黢的汁水泛着泡,踩上去咕叽作响,黏腻的触感顺着鞋底往上爬,渗进袜子里,恶心得人胃里翻江倒海。生锈的铁架上挂着风干的鱼干,被海风刮得晃悠,像一串垂吊的尸骸。
欧阳依依揣着芯片,芯片藏在贴身的衣兜里,隔着布料硌着心口,一下下跳得发慌。她在约定的冷冻库门口等了半小时,寒气从冻库的门缝里钻出来,贴着脚踝往上蹿,冻得她指尖发麻,等来的却是个系着碎花围裙的女人。
当时,她就懵了。
怎么看这个温婉的女人也不像与军/火有关联的样子。女人手里拎着个印着栀子花的保温桶,桶身擦得锃亮,一点油渍都没有。头发挽成松松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角沾着点面粉似的白屑,风一吹,那点白就跟着晃。她看见欧阳依依,眼睛先弯起来,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像盛着两汪春水,连声音都是软的,带着点糯糯的调子:“是杨小姐吧?等久了?刚烤了鳗鱼饭,要不要尝尝?”
欧阳依依当时的身份姓杨。她的警惕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枪柄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些。她见过的军/火贩子,不是满脸横肉的糙汉,指节上缠着带血的绷带,张口就是粗粝的脏话;就是西装革履、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的狠角色,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的刀,扫一眼就能让人脊背发凉。从没见过这样……这样的女人,像隔壁巷口开私房菜馆的老板娘,身上带着烟火气的暖,连围裙上的碎花,都透着一股子过日子的软侬。
欧阳依依没接保温桶,只把怀里的芯片往心口又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拉到极致的弓弦:“货呢?”
苏眉也不恼,脸上的笑意没减分毫。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捏着保温桶的木柄,轻轻掀开盖子,一股热气混着鳗鱼的焦香瞬间涌出来,裹着米饭的甜香,硬生生压过了鱼市的腥臭,往人鼻子里钻。她用一双竹筷子拨了拨铺在表层的米饭,白花花的米粒底下,竟躺着一把油纸裹挟的小巧的勃朗宁手枪。
“急什么?”苏眉夹起一块烤得焦香的鳗鱼,鱼皮泛着诱人的焦糖色,她慢条斯理地嚼着,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却半点不狼狈。她抬眼看向欧阳依依,眼神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漫不经心,那点柔软的笑意里,竟藏着几分刀锋似的锐利。“先验货。我的货,从来都是用实味说话的。”
那时候的欧阳依依听懂了她的黑话——“实味”,就是实打实的硬家伙。可她还是禁不住对这女人产生了好奇。明明是个连鬓角沾了面粉都浑然不觉的普通女人,却干了票惊天动地的大买卖,眉眼间的柔,和手里的枪,硬是揉成了一道让人看不透的谜。
欧阳依依的瞳孔骤然缩紧,盯着那把勃朗宁,枪身擦得锃亮,泛着冷硬的光,枪口被打磨得光滑,却藏着能洞穿胸膛的冷意,和苏眉嘴角那点笑意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厨子?”欧阳依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目光扫过苏眉沾着白屑的鬓角,又落回保温桶里,“情报里说,‘厨子’手里的货,能掀翻半个东南亚的黑市。”
苏眉闻言轻笑出声,那笑声软软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欧阳依依紧绷的神经。她放下筷子,指尖在枪身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之物。“掀翻黑市的货,总得配得上点烟火气,不然多没意思。”她抬眼,那双盛着春水的眸子里,骤然掠过一丝锋芒,快得让人抓不住,“杨小姐不信?可以试试。”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拿那把枪。
欧阳依依的反应快得惊人,手腕一翻,后腰的枪已经抵在了苏眉的眉心。冰冷的枪口贴着温热的皮肤,空气里的鳗鱼香气瞬间被浓重的火药味取代。她的呼吸很稳,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住苏眉的眼睛:“别动。我的规矩,是先看货,再验货。”
苏眉脸上的笑意没减,甚至微微偏了偏头,鼻尖蹭过冰凉的枪口,痒得她忍不住眨了眨眼。“杨小姐的规矩,倒是和道上的人不一样。”她的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几分玩味,“不过,我喜欢。”她抬手,轻轻拨开欧阳依依的枪,动作慢得像是在放慢镜头。
欧阳依依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的指尖划过枪身,最后停在扳机上。“这把勃朗宁,是我亲手改的。”苏眉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炫耀的意味,“射程能提三成,后坐力减一半,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也能一枪毙命。”她顿了顿,指尖扣动扳机,“咔哒”一声轻响,是空枪。
欧阳依依的眉峰蹙了起来。
苏眉笑得更欢了,梨涡深陷:“杨小姐放心,在鱼市这种地方,走火可不是什么好事。”她把枪重新放回保温桶,埋进白花花的米饭里,“真正的货,不在这儿。”她站起身,碎花围裙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污水,溅起几滴泥点。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指了指冷冻库深处:“跟我来。杨小姐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欧阳依依没有动,目光在她的背影和冷冻库漆黑的门之间游移。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得她脸颊生疼。她知道,这扇门背后,可能藏着堪比潘多拉魔盒更可怕的东西。但她还是抬脚,跟了上去。毕竟,有些货,必须亲自验过;有些人,必须亲自看透。
变故突发,鱼市外突然炸响警笛,尖锐的声响刺破湿咸的腥气,不是当地警察那种拖沓的调子,是淬着冷硬杀气的急促鸣笛。下一秒,几个穿着作战服的雇佣兵撞开铁皮门冲进来,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鱼鳞和烂菜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领头的壮汉足有两米高,肩宽背厚,他端着一把乌沉沉的冲锋枪,枪口几乎要顶进欧阳依依的太阳穴,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激得她后颈汗毛瞬间竖起。“把芯片和人都带走。”壮汉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唾沫星子溅在欧阳依依的脸颊上,带着一股劣质雪茄的臭味。
欧阳依依的指尖瞬间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一枚淬了毒的细针,她垂着眼,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四周,正准备等壮汉放松警惕的刹那出手。却听见“哐当”一声脆响,苏眉忽然把手里的保温桶狠狠往地上一扣!滚烫的白米饭混着浓稠的鳗鱼酱劈头盖脸泼向壮汉,刚出锅的温度足有七八十度,烫得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捂着脸原地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