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见了师母,师娘就会高兴,师娘一高兴,就会多陪陪阿宝了。
阿宝喜欢师娘,阿宝要永远和师娘在一起。
于是那一年生辰过后,她离开生活了六年的家,跟着冯与真来到了陌生的茅屋,见到了那个只出现在师娘口中的师母。
师母脾气好坏,她不要自己,连门都不让她进,阿宝气呼呼地想:谁稀罕你,谁要和你一起住,我只是为了师娘!
她敲门敲地手也酸了,回头要去找冯与真撒娇,冯与真就藏在不远处的一颗榕树下,见状忙给她打手势,为了不让师娘失望,她硬着头皮,使出了浑身解数,好坏歹话说尽了,但是屋子里那人简直是块臭狗屎,居然丝毫不为所动。
她长到现在,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场哇哇大哭起来,不知哭了多久,师娘没过来哄她,门却嘎吱一声开了,一个漂亮的青衣女人走了出来,抱着臂靠在墙上,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她瞪得眼酸,一行泪滚了下来,对方的臭脸忽然破功,手忙脚乱地开始道歉,她忍不住被对方笨拙的样子逗笑,心想:师母怎么呆呆的,这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吗?
厉不厉害不知道,反正很不着调就对了,规矩定了一箩筐,扭头忘了个一干二净,有时候她很坏,总爱欺负自己,有时候她又很好,看不得自己受一点伤,吃一点苦,她在师母这里找到了亲人的感觉,可她还是会想师娘。
自从搬来了师母这里,她就再也没见过师娘了。
师娘这是把自己给忘了吗?
还是她觉得自己有了师母就不再需要她了?
师母是很好,可她也爱师娘啊,如果知道搬来这里之后师娘就再也不来了,她说什么也不会去敲这个门。
她做梦都想问她一句:为什么……师娘为什么要丢下我……
阿宝真的好想你啊,娘亲……
快来接阿宝回家吧……
泪水浸湿了半边的脸,阿宝又一次哭醒了。
恍然睁开眼,感觉脸上多了一道温和的触感。
有个人在细致地替她擦去眼泪。
是漫儿姐姐吗?
但直觉又驳回了,歪歪头,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刚才梦境中出现过的女人。
她和梦里一样,温柔的眼睛望着自己,眸里闪着泪花。
这……是梦吗?
原来还没醒啊。
“阿娘……”
她温顺地拱进对方怀里,贪享朝思暮想的温度,但是拱着拱着发现不对劲,这个触觉太真实了……
“阿宝。”她呼唤着自己的名字,轻捏脸颊,细细摩挲。
————
“睡醒了吗?”
“嗯。”
“师娘帮你打水洗脸,好吗?”
“好~”
等到冯与真将脸盆捧过来,用湿润的毛巾替自己擦脸时,水汽激灵之下,一股几乎不由得她不承认的现实感扑面而来,她猛得惊觉。
不是梦!
擦完了脸,冯与真要给她梳头,阿宝却一下子扑进了她怀里:“师娘师娘!”
“怎么了?”
“师娘不要走!师娘别丢下阿宝!”
“乖乖,你哭什么?师娘在啊。”冯与真转过身来,还用小时候的那个姿势,把阿宝一把抱起来。
但是九岁的孩子,身量已经长高,已经不适合那样的抱法,她就把阿宝放在自己腿上,坐在凉榻上,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怎么和那个人一样,简直是水做的。”
“乖啊阿宝,师娘不走,不哭不哭。”
“哇哇——师娘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啊,怎么会哭得这么厉害呢……”
连绵不绝的哭声惊走了几只路过的飞鸟,在宁静的山林中格外突兀。
是以御剑而来,打算看看阿宝的宗漫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加速赶来,一落在院中,还没看见人就大喊:“阿宝!”
“阿宝!你怎么了……”
最后一个字猝然消失,因为在半开的门扉中,她看见了那个清雅绝伦的女子,手里抱着阿宝,却怀着淡淡的歉意对自己微笑。
————————
冯与真回天鼎的事情慢慢传开了。
东天大祭司重返山门,对于太郊乃至三门来说都是一件大事,这不仅仅因为她在道门中一以贯之的崇高地位,也是因为她的回归,大大稳定了这些年来逐渐浮动的人心。
虽然她的执掌大部分都已经由九稚接过,但是几百年的威望是九稚无法比拟的,依然有很多人,很多事,等待着她的指导和定夺,只是现在,没有一个人会不识趣地上门打扰。
毕竟她们都知道,东天大祭司最牵挂的是什么。
“大祭司,您要是早几天回来,说不定还能和宋师姐见上一面,可惜她已经启程了。”
厨房里,宗漫擀着面条,一边搭话。
“是啊,”冯与真停下打水的动作,眸子闪了闪,“不过也不急着一时,两天后,我会直往霍刹门同她们汇合,不过这件事就拜托漫儿暂时保密,我怕阿宝听了又要难过……”
宗漫惊讶道:“大祭司要和宋师姐一起去大吕吗?”
她还以为,东天祭司这次出山,是要留在三门主持大局的,没想到她竟无意停留。
“是,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宋今人。
“大祭司和宋师姐真是……伉俪情深,只是”宗漫眼神一飘,“这下阿宝又要失望了,好不容易她才等到您回来呢。”
“我何尝不想多陪陪她……无奈时事所迫,不能不暂时委屈她,只好拜托漫儿你多多费心了。”
宗漫点点头,心里,却有一个疑惑在生长。
无论是宋今人还是冯与真,似乎都对阿宝过于关注了,这不像是一个普通师长对于门下娣子的感情。
如果说阿宝对于这俩人的依赖,来自于年幼无着,本能地对身边之人表现出浓厚的眷恋,宋今人是她的师母,照顾阿宝理所应当,可冯与真呢?说到底,二人之间隔着宋今人,她不过是师长的道侣,担了一个“师娘”的名头而已,其实并没有关照的义务,更没有立场来特意拜托自己。
最令人不解的,还是她这番话中的语气,饱含了依依不舍,和自责悔愧,她知道,阿宝一直以来都由宋今人照料,就是拜师之前,和这位师娘接触的日子恐怕也不多,何至于感情就这般深厚了?既然如此情深,又为什么三年不见不管呢?
她越想越觉得有个略显荒谬的答案呼之欲出,却又担心一旦问出口,会显得自己多管闲事,而且,万一猜错,岂不是戳人伤疤么……
或许是她实在太过好奇了,竟不知不觉将心里话问了出来:
“大祭司,阿宝……”
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但话已出口,冯与真不能不注意到。
“怎么了?”
“啊,没有没有……没什么。”
她掩饰得仓促,冯与真却露出早已看透的微笑:“你想问,我和阿宝是什么关系,是吗?”
听她一语道破自己所想,宗漫更加佩服,心念略转,干脆直言道:“娣子不敢妄自揣度,只是心里有所怀疑。”
“你很聪明,好吧,我告诉你,阿宝是我的女儿,是我和今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