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寅几次看向许望舒,嘴唇动了动,最后都咽回去了。
许望舒低头站在窗边,眉眼低垂,安静地看着床脚。
刘娜眨眨眼睛,轻轻开口,继续了刚刚没说完的疑问。
"望舒,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最近——不是特别忙。"
许望舒淡淡地回答。他找了个借口,不想让刘娜担心。
刘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她轻声问。
许望舒手指一颤,下意识低下头,声音低了一点。
"没有。"
他最终抬头望回母亲担忧的目光,勉强用一个拙劣的谎言隐瞒。
他几乎编不下去。
"阿姨您不用操心,许老师他…特别厉害,工作上大家都佩服他。"
周寅忽然接过话,想替他打个圆场。
"他做事特别认真负责,对朋友也非常好…"
越说越觉得自己词穷,越说越自己说得词不达意,她自己先心虚了。脸颊微微发热起来,甚至不敢看他的表情,只好盯着输液瓶,声音越来越低。
输液瓶里,药水一点一点滴下。
许望舒垂下眼睫,盯着输液瓶,静静地听着。
他被周寅的话说得耳根发烫。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些赞词,也知道她的夸奖背后是在替他维护现在无法工作的现状。这种难堪、酸楚,混合着一点让不知所措的害羞,让心脏感觉像是被什么钝器击中。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杖的把手,努力不让自己露出表情。
刘娜看着这两人一个坐立难安拼命找话,一个低头沉默不敢回应,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周小姐,是不是工作上找望舒有事?你们有事就去聊吧,我先休息一会。"
周寅正在愧疚,听这话如蒙大赦。她赶紧说:"啊是的…阿姨,那我先和许老师聊几句,您好好休息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病房。
周寅的脚步几乎像逃跑一样快速,而许望舒还是拄着拐杖,慢而小心。
病房门轻轻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强装的自然一瞬间分崩离析。
周寅看了许望舒一眼又迅速撇开。
沉默弥散。
深吸一口气,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柔了许多,几乎是她原本的语调。
"阿姨的病情…医生具体怎么说?"
许望舒没有立刻回答。
他倚在冰凉硬冷的墙壁上,扭头看着遥远的走廊。
白炽灯在橡胶地板上铺开冷白色的光晕,像是镜子里的太阳。
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他觉着嗓子里像是有玻璃。
"并发症。不太好。"他艰难地说。
"她说,她觉得自己活不久了。"
这句话像是耗尽了他的力气,他垂下眼帘,用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周寅默默看着他低垂的脖颈。
脆弱而瘦削,像落入陷阱的漂亮的鸟儿。
一种强烈的冲动翻涌上来,她想伸手拍拍他的背,告诉他没事。
但她的手指刚动了一下,就蜷缩了起来。
那种渴望太软弱,她不敢承认。
纠结之中,她听到许望舒再次开口,音节支离破碎。
"我以为我能做好准备,但…"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掐住金属手柄的表面,指节发白。像是突然哽住,需要一个短暂的停顿,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发觉,还是不行。"
"我害怕…接受他人的死亡。"
灯光白的刺眼。眼眶发酸,他屏住呼吸,像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喉结上下滚动,像要把那点颤意咽下去。
空气里没有一丝声响。
他的话语像是冬末的雨,轻得让周寅同样屏住了呼吸。
她本不想盯着他,可眼角还是捕捉到那道泪痕。
纤细的光线沿着他的面颊闪过,像是夏日阳光透过树叶析在墙面的光斑。
她一瞬间晃了神。
记忆里,某个很深处的角落,就在这滴眼泪里晕开了。
医院走廊的噪音,一瞬间变成浓重的海浪声。黑暗和冰冷的,要死亡的感受围绕过来。
她死的时候,也没有让母亲见到最后一面。
这种念头击中了她,她突然担心起来。她甚至想出来自己母亲得知消息的崩溃场景。
胸口像被压着,她拼命睁大眼睛。把这当做一个愧疚而悲伤的秘密。
她想安慰「会好的」,却发觉自己无法说出这个苍白的谎言。
死亡的阴影如此具体。
苍白,冰凉地像是连接着气管的手指。用一种悲伤刻骨的方式,提醒着留下来的人还活着。而逝去的人不会真正消失,他们会变成回忆,变成塑造过的生命的一部分得以继续。
死亡或许是存在的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护士推着小车从他们面前走过,金属车轮吱呀作响。
周寅终于整理好情绪,抬起头。
许望舒眼圈微红,表情已经变回沉静如水,好看的眼睛担心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许望舒平静的眼睛里,一下子多了一种清晰的震撼。
他看见她的眼睛像是一方深池,带着一种同源的悲伤,这种无所遁形的映照,让他无措,心口震动。
周寅攥紧了手指,像是慌忙避开镜中倒影,她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那个…你之前那个和周酉公司的合同…"
她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我最近想自己做一个工作室或者小的传媒公司。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或许,这样自主权会大很多…我有朋友…"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许望舒睫毛颤了颤。他看着周寅小心翼翼地说着,像看见一束冬天的微弱火光,跳跃而温暖,却在雪化开的瞬间,让他觉着心里一酸。
他深知他本来就身处在这种麻烦的漩涡里,接受周晏的好意,可能会让她不得不踏入他的历史泥潭。他更不想让周晏去和周酉正面冲突。
他收敛了唇角稍微聚起来的笑意,摇了摇头。
"谢谢。"他的回答礼貌且拒绝,"但我…想先看看别的机会。"
僵局。
周寅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他果然还是不想接受。
她假装不在意微笑起来,可又觉着怎么笑都感觉不对劲。失落又担心的情绪在心里晃,像一架没有人坐的秋千。
"要是有好的机会,也不错。或者就当给自己一些...修整的时间。"
说到这里,她的话像是进入了短暂的真空。微笑再也维持不住,唇角很细微的向下瞥了一下。
可能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巨大的悲观来得毫无缘由,像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她觉着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才能让自己不要哽咽。
"对了!我…我可能接下来几天要出差。"
"饼干,它很怕生,现在也不肯出门。但…但它好像不太怕你。"
借口。
"你方便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它?喂点吃的换换猫砂就好。"
"不方便也没关系的!我可以让阿姨帮我——"
"好。"
许望舒几乎没等她说完就答应了。
他看向她,眼眸里映出一点微光。
"我会去的。"
沉默又落下。
"那我先走了。"周寅终于指了指电梯的方向。
"嗯。"许望舒点点头,"路上小心。"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走向电梯。
许望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后背离开墙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杖很久,像是要把它钉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