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门被重重关上的一刹那,许望舒内心所有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怔怔地看着光滑的瓷砖许久,最终闭上眼睛,蜷缩在冰冷的地上。
药效和伤痛将他拖向一个深渊。那种被羞辱、被当众折磨的痛苦翻涌上来,而她无情的脚步,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没有带药。
于是抑郁和焦虑,带着一种失去的恐惧和被抛弃的痛苦钳住了他,几乎窒息,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整个世界只剩下无望的黑暗。
呼吸急促到几乎让他窒息,手脚抽搐。可灵魂和身体成为了两个出口。他感觉不到身体伤口的痛,灵魂仿佛被抽离,只有一片回忆的虚无。
他似乎进入了一个冰冷的梦。
这个梦里,他已经跟着人,一路穿过长长的、有着深绿色墙面和黑色扶手的回廊,又被推进一个走廊尽头窄小的的房间。
那个房间几乎只有巴掌大,全然陌生,只有头顶的冰冷的灯,看起来眼熟。
这是哪里?他是死了吗?
他本能地想提问。可是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愣住了,甚至丧失了所有的语言能力。
房间里,是周晏。
她剪了短发,显得整个人更加利落。精神还不错,眼神平静地望着他。
而他毛骨悚然地发现,周晏居然穿着一件编号服。
她是病了吗?他出了声想问她,却发觉周晏似乎听不到他说的话。
——他们之间,隔了一扇长长的玻璃。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触碰玻璃,却看到她对自己微微摇了下头,然后极轻地用手指点了点玻璃。
仿佛一个无声的告别。
他瞬间丧失了所有语言能力。
冰冷的绝望里,他突然产生一种无力挽回任何事的巨大虚空。
"!"
他睁开眼睛,猛地从幻象中惊醒,倒抽一口冷气,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结束这一切。必须结束这一切!
一瞬间,他猛地坐起来,用颤抖的手指摸向地面,终于找到一块从他伤口里取出的玻璃。
他迫不及待地把玻璃剜向自己的手腕。
可玻璃太小,带不下伤痕,刺痛过后只有一道手腕上的空空的白色痕迹。
他甚至做不到自我了断。
这种悲哀里,另一个念头疯狂滋生起来。
跳下去!跳进海里!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像止不住的阀门。他急不可耐地扑向浴室门,却因为膝盖的疼痛而猛地趔趄,他摔在地上,顾不得起身,又用尽力气再次拉向门把手。
门没有锁。
手指顿了一下,他一把将门推开。
外面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推开门的那个瞬间,浴室的黄光倾泻而出,无声地洒进门外浓郁的黑暗里。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狼狈往前爬去,却下一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就在这片光晕的中央,他看到了周晏。
她倒在地上,像婴儿那样无力地蜷缩着。她的脸面对着浴室的方向,所以那束光恰好将她的脸颊分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她头发像是墨绿水面里的漆黑海藻,凌乱地散下来,以至于看不清表情。
“周...晏...”
没有回答。
他结巴着叫她的名字,从小心的惊喜到茫然地惊恐,从近乎无声到余音贯穿室内。
没有回答。
他觉着什么东西被撕裂了,恐慌感让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刚刚的危险的念头。他只觉着心脏传来难以忍受的击溃感。
他挪自己的身体,爬向她,凑过去摸她的鼻息——
是温热的。
巨大的庆幸瞬间冲垮了他。
过了几分钟,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颤抖的手指,把她那些散乱的头发,一缕缕全部都拢到耳后去。
他看着她温柔的侧脸。
苍白的唇,决绝的利落的眉眼——似乎刚刚她就是用它们,毫不留情地离开他——还有纤细睫毛上,挂着一滴降落未落的水珠。
他以为是她的眼泪。
直到又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在那昏黄的灯光里,像是一颗萤火。
他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眼泪。
于是他就再凑过去一点,凑得极近,呼吸几乎贴上她的肌肤,才感觉到她那很轻的,像是蜡烛微弱火苗一样的呼吸。
他不知道临摹了这个轮廓多少遍。
直到意识重新回来,直到呼吸平稳,直到灵魂里长出一种疲惫的平静。
他终于抱起她,把她放在了小小的冷硬平板床上。
*
周寅睁开眼睛时,觉着自己的眼皮像灌了铅。
她几乎愣愣地抵着仓顶看了一分钟,才感觉到自己手指的知觉。
视野里,所有的数据流、错误弹窗和波动全部消失,屋内里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空气中漂浮着陌生的机油味道,身下床铺粗糙冷硬。
她过了很久,终于抬起眼睛,找到呼吸声的来源。
昏暗中,咫尺之间是许望舒的侧颜。
他坐在在床旁边,靠着墙,沉沉睡着了。那个梦似乎不安稳,他的眉头皱着,眉毛上方还有一条玻璃划伤的、已经结痂的疤痕。
窗外,海平面从深黑融成铅灰,再渗出一线鎏金,骤然打破黑夜的寂静。金色的光,像是数据的流淌,透进来,爬上他的眼睫。
周寅看了很久,终于想起他们身处何方。
或许是她的茫然注视太极致,许望舒的眼睫颤了颤,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时,先是用同样的茫然怔怔地看了周寅许久,后而低头,无意识地用额头蹭了一下她伸出来的手指。
那眼神逐渐清明,也逐渐复杂起来,里面除了朝阳的余温,还有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
"我还活着?"
周寅开口时,只觉声音干涩沙哑,于是问句也变得像一句梦呓。
许望舒点了一下头。他的动作同样轻微,仿佛怕惊碎这个易碎的清晨。
"嗯。"
他的声音也带了沙哑。
回答完,他边盯着周寅那只垂在他面前的手。
虎口那里变成了一个结了痂的伤疤,像是残酷的夜的证明,又像是她勇敢的勋章。
"我好渴。"
周寅说完感觉口渴,却浑身无力。她的沙哑声音在寂静的、金属的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望舒沉默地起身,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四处寻找水源。
周寅这次看到他还是穿着那件干了又被水浸湿、湿了又干变得皱巴巴,还有血迹的白衬衫。两颗扣子掉下来,露出他大半锁骨和一点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