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个人去。至少有十个人。我觉得他们会偷渡过去。我们可以也找到藏身的地方。”
“你是说偷渡上一辆偷渡的车?”
说罢,亚历山大打量了一下甘盖,对方神色真切,瞪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期待回答。
“只要你还打算回来,我也去。”亚历山大说。
第二天,亚历山大和甘盖跟着莫斯找到了走私武器的卡车。甘盖和另外五男一女乘上一辆车,他们连忙上了另一辆。
车箱里堆满木箱,甘盖挑了最大的一个打开,发现里面放着一把流星街工厂生产的仿AK-47冲锋枪。其他几个箱子也是如此。二人重理木箱搭出一个能藏人的洞。敞开帘布外,流星街的街道被甩在身后。甘盖不知在注视着什么,安静了很久。
“弗加莱还好吗?”亚历山大问甘盖。对方看了过来,微笑道:“还和以前一样。你会去参加考试吗?我听说在一个月后。”
亚历山大摇了摇头,“只有第一名能拿到学业资助。肯定不是我,所以……”
甘盖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随后露出一个放松的笑,“我听说那个叫莉莉的女孩还太小,不会去参加。如果你不去,那资助就是弗加莱的了。”
“就算我去了也是他的。”亚历山大苦笑了一下。
“那你下一年会去吗?”
亚历山大微微点头,“我想是的。”
“厉害,高中生!你们会学什么?我……你知道的,不是很擅长这类事。”
“数学、物理、化学——”
“你最喜欢学什么?”
亚历山大思索片刻,“生物。”
“那是什么?研究动物的习性?”
“不……我觉得更多是微观的层面上的,细胞和化合物之间的作用,就像细菌、激素、DNA之类的。”
“DNA,酷!”甘盖激动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更偏向人文类型。”
“弗加莱喜欢什么?”
甘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是说,他所有科目都很优秀,但是他没和我说过,我是说,他有时候比你更……”他挥了挥手。一段沉默后,他忽然说道:
“他有时候晚上会发烧,然后他就会被养母隔离,我不觉得那病有传染性,都已经一年了,我们都没事。但是养母说不行、不行,然后呢?如果那个病有传染性,那她们干嘛只给他喝屁用没有的止咳糖浆。”
他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严肃的表情,他看向驾驶舱,确认没被发现后继续说:“然后他还在咳嗽,严重的时候会有……血。”他看上有些不知所措,向亚历山大问道:“这些症状有什么解释吗?生物——细胞——层面的解释。”
面对亚历山大的沉默,他拍了拍他,又恢复了坚定:“不管怎样,我们会在这趟旅程里把这事弄清楚的。”
热气消散,似乎连噪音都跟着离去,亚历山大快要睡着的时候,车忽然停了下来。二人扒开帘子往外看,发现身处一片荒野。接着他们发现驾驶室的门开着,就连忙钻到提前准备好的洞里。脚步声来到车厢里,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声只有一个人,那人取出防火布把木箱盖好,然后重新从二人身边走过。安静片刻,头顶的木板忽然被掀开,亚历山大抓紧了从地上捡来的棒子,甘盖拉住司机,试图向他解释。
司机命令道:“从我的车上下去。往西走十公里,你们就能回到流星街了。”
“我们已经到伊西亚了?”甘盖感叹道。
“还没到城市里。”司机继续道:“听着,这不是小孩来的地方。到了地方,你们就得流落街头。现在就回去。”
“不,等等,我们有自己的计划。我们不会惹麻烦的。一到地方,你不用管,我们会自己解决住处的问题。”
司机满脸不相信,“怎么做?”
“我知道一些收小孩打工的地方,提供伙食和住处。和我同福利院的杰克就在一家餐厅工作,他能介绍我们过去。”
“那身份呢?”
“那里有一个秘密基地,所有的……所有的流星街人都会先到那里去。我们会在那里拿到伊西亚的身份证。”
司机冷笑了一下:“他们不会平白无故给你的。”
“我认识那里的人……索菲亚,狮子集团总理的女儿……我和亚历山大都是狮子训练基地的人。”
司机打量着二人,“然后怎么样,你们想要在那里生活下去?”
“不,我们只是出去看一眼。”
“我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司机转身要离开。“所以我们可以出发了?”
“不,我们不出发。等我把货放到另一辆车里,我们就掉头回最近的镇子。”
甘盖有些着急,他掀开布往外看了一眼:“是哪里出了问题吗?另一辆车上的人还走吗?”
“我不管他们的事。我们三个要回去。”
“为什么?”
司机转回身,缓缓道:“你说你打算出去看一眼就回来。但我说你想要离开这里。每个偷渡的人,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离开。然后他们再也没回来。他们死了或者入狱了,要不然就是失踪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我说了我只是想出去一下!”
“离开可以,但别用这种方式,在你们找到更加体面的方法前,乖乖呆在家里。”
“你完全误会我了。”
“你做了一些功课。餐厅,很好,但你在那里待不过一个月,被小混混要挟去卖毒品的或者被人贩子抓走。基地制造的身份证?的确能以假乱真,但是没有登记过,一旦被查到,立刻就露馅了。你们最好祈祷偷东西的时候别被抓住,因为你们不会想知道三无人员在看守所会经历什么。”
甘盖沉默了,他咬紧了牙,目不转睛地盯着司机。
“我们认识另一辆车上的人。”后面亚历山大忽然说,“他们回来,我们就会回来。我们有计划。我们要去医院。”
司机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亚历山大继续道:
“我父亲生病了。”
“那他怎么不自己来。”
“我们昨天才知道你们的安排,我没有时间通知他。”
司机却只是摇了摇头,准备离开。亚历山大被反复质问,心中升起火气,就在司机一只脚迈出护栏时,他命令道:
“等等。”他一边朝前走,一边说道:
“我说了,我们会回来。我们需要去医院。我父亲不会和我一起来,他不来。所以只有我去。我不知道你刚刚说的那些,究竟发生在谁身上过,以及你怎么推断出我有逃离流星街的意图……我想要的,只是到一家正规的医院,咨询一个正规的医生,为什么我的父亲在四十出头的年纪,视力忽然衰弱,看不清正前方的东西。从半年前开始这样……然后现在,我不想再听哪里来的江湖郎中说他的眼睛里有邪气,需要用什么魔药、火焰驱除,或者有虫子——目前最有科学依据的一个诊断,然后他告诉我要在两个眼球中间通电?所以我想要的就是,”他与司机近在咫尺,面对着他的脸,一字一字清晰地告诉他:“找个医生。”
亚历山大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盯着司机。他在被审判的屈辱下,忽然说出了那些话,这期间一直保持着镇静,压制随着语言产生的愤怒和委屈,以免让自己或者别人尴尬。但是寂静之中,他忽然感到恐惧,让他变得无法怒视司机,只是用祈求的眼神看向他。他为这种低微的暗示感到无地自容,努力想要阻止自己。
“随你们便吧。”司机说道。
亚历山大皱了皱眉,朝后退去,看向甘盖。对方还板着脸,问司机:“我们现在可以去了吗?”
“到了基地就下车。”司机说道。他走下去,告诉另外一车可以出发了。车打着火,他又拿了两瓶水和一些面包给二人。
亚历山大吃着面包,忽然对甘盖说:“我不应该跟他说那种话。他不是坏人。我不该责怪他。”
甘盖耸了耸肩,“你又没说错什么。”
“偷渡成功了,总是件好事。”亚历山大自言自语道。
“是……还有一件事,他说我们不出一个月就会完蛋。他错了。”甘盖斩钉截铁地告诉亚历山大:“我会是赢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