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夜要比冬日来的迟些,日头挂在山脊上不肯落下,将远处嶙峋的崖壁烤成暖融融的赭色。
宋初韫坐在营房外头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拎着半壶酒,酒壶是粗陶制的,里头装着军营里自酿的烈酒。
她仰起头,朝着喉咙里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她的喉咙里淌下去,少许顺着下巴流出来,滴落在甲胄上。
她已经喝了不少,眼神都有些散了,此刻盯着面前的篝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暮色渐渐地暗了下去,山脊的轮廓被晚霞镶了一层薄薄的橙红。风从山口灌进来,拂在脸上,却未能将她的醉意驱散半分。
庾晗踩着碎石走了过来,她侧目看了一眼宋初韫,自顾自的在她身旁坐下。
“你怎么回事?自二月初你从瓖都回来之后你整个人都不太对劲。”庾晗伸出手,从宋初韫的手中夺下那壶酒,仰头灌了一口,“我一见到你,你就在走神,练兵的时候心不在焉,昨日还差点走着走着就从山道上摔下去。怎么,你回了一趟瓖都,就把魂儿丢在那儿了?”
宋初韫没看她,还是盯着火,自嘲地扯出一抹笑来:“是丢了。”
“丢了?”庾晗皱着眉转过头去,神色沉肃,不见半分笑意,“这可不行,要不咱找个道士给你叫叫魂?这魂儿丢了还能打仗吗?平日里也就罢了,万一打起来了,你这……”
宋初韫挑了挑眉,无奈笑道:“不是这个丢了魂。”
“不是?”庾晗挠了挠头,想不明白,索性举着酒壶再灌了一口酒,“那还能有其他的丢魂?”
“我在宴上又看见他了。”宋初韫的嗓音有些哑,像是被酒辣了喉咙,“在宴上,我瞧见了他,分明是他先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再看过去时,他又装作与旁人闲谈的模样,好似方才的那一眼,是我的错觉。”
她转过头,伸手从庾晗的手里接回那个酒壶,又给自己灌了一口:“后来,我去了趟兵部递文书,他也是客客气气的,很是疏离。我想,那日应是我的错觉吧。可我低头的时候,我的余光分明瞧见他一直在看着我,那眼神,同他疏离客气的举止不同,分明藏着不一样的情意。可等我抬头想要瞧个分明的时候,他又变回了那副克制温恭的模样。”
宋初韫说着,顿了一顿,手指划过粗陶酒壶的边缘:“从前在瓖都里也是这样,我追着他跑,他看都不看一眼。我去了雁武关,又要想方设法地同旁人打探我的近况。”
庾晗伸直了腿,望着远处的山脊将最后一缕余晖吞没。
然后转过头,看着宋初韫:“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
宋初韫愣住了,她扬起头,看向墨色的天空。
天上传来几声鹰啼,几只晚归的鹰在山谷上盘旋着,顺着山口灌进的风,慢慢地滑向远方,逐渐消失在暗处。
“是啊,你怎么想?”庾晗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碎石,低头看着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你若是喜欢,那便直接带回家便是。”
带回家……
宋初韫彻底愣住了。
篝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拉长又揉短。夜风拂过,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
宋初韫的耳尖悄悄染上了一抹薄红。
她的神色慌乱,言语间竟有些结巴:“我……不是……没有……这不……”
她语无伦次地说了许久,却半句囫囵话也没有说清。
庾晗被宋初韫的这副模样彻底逗笑,她仰着头爽利地笑了许久,这才又捞回了酒壶,往嘴里倒。
“这有什么,你们这些贵人的规矩就是忒多,从前我在寨子里的时候,若是看上了谁,直接带回寨子便是。”壶里的酒被庾晗彻底倒完,她抹了把嘴,声音里还带着笑,“别害羞,害羞又不能让你把他按在马背上绑到御山来。等生米煮成了熟饭,到时候不就是你想什么便是什么,至于他的想法,那不重要。”
宋初韫盯着那团篝火,没有说话。
“行了,别想了。”庾晗低头看着她,“瓖都那儿来了人,让我们回去个人述职。反正我也不是很想踏进那个遍地是官宦勋贵的地方,就你回去好了,记得回去的时候帮我给施大姑娘带壶酒就行。”
宋初韫回瓖都的那日下了一场蒙蒙细雨。雨丝如针般密集,将城外的柳树洗的发亮,枝桠间新抽的嫩叶被雨润湿,翠色愈发鲜亮。
她卸了甲,此时正站在廊下吹风。
她的酒量一向不好,虽能喝,却易醉。
她原以为白日里去御前述完了职便没其他事了,谁料同僚夜里还为她办了个接风宴。
接风宴上同僚们灌她的酒也就罢了,偏生那言子淮也在。
他坐在席位上,眸光淡淡地扫过自己,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宋初韫心头的那团火越烧越旺,硬是多喝了几杯酒。
结果那团火没被浇灭,自己反倒连路都走不稳了。
她踉跄了两步,扶着廊下的柱子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宴席渐渐散了,雨还没停,同僚们三三两两地走出,被自家的轿子接走。
宋初韫是独自一人来赴宴的,她骑着马来,宋初回又在刑部衙门里忙着公务,更不可能来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