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二姐身上是一领藕荷色羽纱折枝杏的披风,立在檐下,整个人更显清丽,忽见妹妹在那厢发愣,走过去笑道:“妹妹也出来了,这倒少见。怎么,大夫也命你多走一走不成?”
尤三姐脸色不大好,无心同姐姐说笑,垂着眼睛轻声道:“是。我也……走一走。”
尤二姐瞧她这样,心里疑惑,细看妹妹脸上,忙问:“你可是身上觉出不好来了?恐怕是前两日我的风寒过给了你。这一程子多劳烦你照料我,那厢还有妈的病,都托赖在你身上,恐怕是太劳累了。”一面就命霞儿:“快去请大夫来瞧。”
三姐儿忙止住丫头,凄然道:“不必忙。我……我是心里的病,叫我一个人清净想一想也罢了。便大夫来了,医的也是身上的病,心里的病,如何能看好?何必折腾人。”
尤二姐来握住妹妹的手,只觉这一双手比她这个大病初愈的人还要凉上几分,忙问:“心里如何生病?这是怎么说。是同丫头们拌嘴了,还是……还是你姊夫又惹你生气了?好妹妹,他有时说话不当心,你听了一笑罢了,不必当真。我看你们真也是前世的冤家,怎生做了一家人反倒闹得僵了。你若眼里看不惯他,不理他也罢了,何苦生气,伤自己的身子,如今教我两头儿割舍不下。”一番话说得急了,一时又咳嗽起来,云儿忙上来扶住了。
尤三姐摇摇头,怔怔地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他什么相干。”
尤二姐更疑惑了,也顾不得许多,拉了她妹妹的手便进房去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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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小姨子心里念着的人是柳湘莲,贾琏听二姐儿如此这般说了一回,倒松了一口气。这位姑奶奶的心里自己有主意是最好,好过他们没头苍蝇一样乱相看瞎指配,到时若是弄来的人高矮胖瘦不称她的心,又不知闹出什么事来。况且这一位又不是远在天边的人,若说是柳家的大郎,倒也是个熟人,贾琏还有信心可以处理妥当。
尤二姐只叹息说妹妹嘴太紧,到底长大了,心里的事只顾要瞒着、不肯同人说,让她们知道得太晚了,人家柳相公已讲定了婚事,亲家门第也不差,没有回转的余地。妹妹性子又刚烈,人既已有了正头奶奶,她是说什么也不肯同人做小的,如今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了,只好丢开手去,不过她自己伤心罢了。说了一回妹妹的事,尤二姐想起与人做小的话,暗合自己如今的处境,只觉姊妹两个都是薄命的人,不免又叹息一回。
贾琏闻说柳湘莲已订了亲,这事原也寻常,可是她姊妹两个又如何得知?忙向外打听了一回,回转来笑道:“误会、误会!同隔壁夏家定亲的原是薛家,那柳湘莲与薛家大爷素来亲近——这也说来话长了——他是代薛家来送东西,不想被妹妹看见,这才生了误会。若是不信,你们自管问他家去,别的不必说,只问姑爷姓薛姓柳,一问便知。”
尤二姐听了自然欢喜,忙去告诉了妹妹。尤三姐歪在炕上,本来怔怔地生了一场病,听说是误会,第二日上便好了,自梳洗了起来服侍老娘吃饭,又自笑庸人自扰。尤二姐见她这样,却十足担心起来,想妹妹是何等利落洒脱的人,由小儿长到这么大,何曾为了什么人、什么事这样自惊自怪起来,可如今为了这个姓柳的,竟也神思颠倒,这正是用心太过的缘故,常言道,情深难得长久,只怕将来小妹还要吃苦头。二姐儿有心拿些话劝上一劝,可尤三姐已全然沉浸在喜悦之中,旁的再也无暇顾及了。
贾琏这头儿一心想要促成此事,一并也告诉给贾珍,贾珍正想免一件心事,只说让尽力去办,将来连妆奁等自有他出的一份,贾琏得了这句话,行事更是殷勤,正好自薛大傻子回京后,他们兄弟诸事繁忙,未及同他深晤,且也不知薛柳二人为何仇雠变亲朋,还更亲密过他们这些正经的亲戚老友,一面可细细打听出来以作谈资,一面又可便依托他去同三姐儿做媒,正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忙去说给薛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