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院子破破烂烂,她穿的是远房亲戚扔掉的不合身旧衣服,有时吃不饱饭。一旦被殷父抓住,他会因为自己没钱花或者赌输了,随便从她身上找一个能引起他注意的点,以此为借口,打她一顿。
直到她快上完小学,殷父突然发达起来。仅仅十来年的功夫,他竟把自己洗了个干净,一贫如洗品行恶劣的混混穿上体面衣裳,拥有豪车、豪宅,成了富商。
出入星级酒店,殷父一口一个公司,一口一个殷氏,一口一个老钱,她也成了什么所谓的“殷大小姐”。
但背地里的东西,大概从来没变过。
殷雪诚实地忠告苏忱:“他手里沾血,并以此为傲。”
苏忱还在做饭。
新鲜的鲈鱼在他的手里翻来覆去,被一刀刀划开。
葱姜油盐之间,他说:“是吗?我记得他当时的判决书,并没有任何涉黑的罪名……”
连判决书都这么清楚,他还在这儿跟她装。
殷雪不跟他继续绕弯子,说:“别装糊涂了,你知道的,他有底牌。”
她把殷父送进牢里,是靠抓公司明面上的账目以及某些违规操作,殷父是因经济罪入狱的。因为警方动作够快,他很快入狱,底牌甚至没来得及动用——也意味着这些底牌都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而殷雪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因为从来就没有机会接触“底下”的事务。
毕竟在殷父那里,女人不算人,女儿也不过是工具,漂亮就行,越傻越好,装点一下,联姻用,合适。
她之所以直到殷父另有手段,还是因为那个被殷父害得失去一只手的记者,以及偶尔他吓唬她时透露出来的一两句话。
“没关系,我会保护好你。”苏忱把鱼盘摆进蒸箱,擦手。
“别敷衍。”殷雪脱口而出,“这只是第一次而已,人都闯进来了,你的琴也毁了。”
“那你要怎么办,阿雪?”他隔着料理台倾身,单手撑在台面上,低头靠近殷雪。
他说:“我带你离开这里,藏起来?”
他身上的腥辛爬到她的面颊上,殷雪被冲了一下,却不由自主地也向他倾斜几度。
她心里几乎是立刻接受了苏忱的提议。
跑。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她最会跑了。
像以前一样,藏起来,去另一个闭塞偏僻的小镇,像老鼠一样钻进洞里,直到所有的危险都找不到她。
苟且一时,算一时……
但她的思绪很快就被打断了。
“跑不了的。”
苏忱声音温柔,说的话却真实得残忍:“现在太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殷雪后颈一冷,僵在原地。
他带她走到窗边,落地窗玻璃透彻得像水晶,下午的阳光略微泛黄,斜照在她的脸上。
苏忱半按着她的肩,一一为她说明:“你看不到,我来告诉你。东南方,停车位,小公园里坐着的人,对面八楼阳台上,还有小区外的那辆车。”
停留了太久,太失常。
这些都是监视他们的人。
殷雪感到一阵茫然的恍惚。
她甚至莫名其妙地产生了荒谬的笑意,喃喃道:“真是热闹……”
现在的她,再也做不了阴沟里的老鼠了。
她是玻璃缸里,被无数食客打量评估,随时都能捞出来现场宰杀的活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