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夜戌初,风临与穆氏人等于饭庄前作别。一饭毕,宴主是眉头深锁,宾客却是心头大快,踱着步悠悠上车,一路回到了住处。
此时天不算晚,风临走到桌前坐下,先将政务暂搁一旁,唤人研墨,拿出纸笔,飞速写了两行短字,装入信封封好,唤亲卫道:“送与萧西。”等着回信。
她面带笑意放下笔,又让去叮嘱公子用药,早些歇息,便埋头看各方奏本,待梳理好奏章,再看窗外夜天,已是亥时。她起身舒展一下,抬步出门,少顷至子徽仪院外,瞧着灯还亮,风临微喜,令人不要出声,踱步入内。
夏夜里轩窗半开,用层蝉纱帘遮着,灯辉明亮,几个人影立在小厅之中。风临站在窗外瞧,见房中星程等人侍立,子徽仪坐在桌前,正将手浸在一盆热腾腾的药汤之中,风临多年来于各类伤患甚熟,一眼便知这是在缓解伤痛,不由得怔住。
药味弥漫在空中,顺风飘出,她站在窗外紧蹙着眉,感受气流自鼻喉穿过,觉得苦涩无比。
子徽仪同人低声说着话,忽觉身后似有谁在,恰此时星程抬眼,暗自惊呼,与几个侍从惊讶行礼:“太女殿下。”子徽仪扭头,立刻起身唤:“殿下!你忙完啦?”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嗯,忙完了。”风临站在薄纱影中望向他,一步一步走至房中。四下人自觉退去,她行至子徽仪面前坐下,问:“是手又痛了么?”
子徽仪连忙摇头:“只是有些疲乏,缓解一下。”
风临心道:那么你是为了什么疲乏?为了谁劳累?她到底也没问出口。灯辉之中他的容颜散着淡淡的光,她细细端量他,忽而惊觉,自离京以来,他竟一点也没长肉。
小厅片刻安静,烛火摇曳声甚大。子徽仪十分怕她多想,连忙起身去拿了几个小物件放到风临面前,原来是些用草编的小蟋蟀。他近来不知怎的玩心大起,回来后在空闲时望着花园内绿草,总觉得可玩,又使草学编了蟋蟀,晚上回来一个两个三个,一发不可收拾。
他把小蟋蟀在风临面前排成一排,问:“你瞧我编的好不好?”说完忽觉幼稚,羞赫垂眸。
风临低头,见小蟋蟀各个都仰头瞅她,等着夸赞。一排草蟋蟀从左至右眼可见的愈发精致小巧,她嘴角渐渐上扬:“还以为你捉了一排蟋蟀来,吓我一跳,原来是编的。”抬手捏他莹白的脸颊:“小骗子骗术愈发精进了。”
子徽仪给她说得红了脸,也不知她是逗还是笑话他,皱眉嘟囔:“好便好,不好便不好,为什么这么说,你真是坏。”
风临歪头瞅他,乐道:“居然说我坏,好伤心,我走了。”
“要走哪去?”子徽仪眉头暗蹙,心里有话又不好说,只给人袖子拽住,闷闷地道,“你只管气我吧。”
他低着头,长睫微垂,容光惹怜,风临望着他,抬手握住他的手,给握在掌心轻轻揉着。二人相望,夜色静谧,风临一手握着他,一手拿起一只草蟋蟀,对他晃了晃:“你说它们谁厉害?”子徽仪眨眨眼睛,立刻笑了。
此时此刻,两人都默契地将身份暂忘,一心一意地玩了一刻钟的蟋蟀决斗。
这场草蟋蟀决斗最终以子徽仪大败告终,风临带着她的连胜大蟋蟀十分得意地离开了。子徽仪一路送她至门口,见她身影拐入住所,这才幽幽地叹出一口气。
星程一路安静跟随,此时才开口,端详他脸色道:“公子既然在意,为何不问问呢?”
子徽仪原已转身往回去,听见这话停下脚步,慢慢转回头看向小路。夜色浓郁,路上并不明亮,几个亲卫随着她离去,都提灯往那院走去,连几点灯光也渐尽了。他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道:“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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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夜,在府邸另一端的客房,子敏文正躺在床上气愤难眠。
她满脑子都是武皇那句话,翻来覆去,抬手重重地锤了下床。再怎么讲,她与风临也是自小长大的情谊,更自艰难之时一同熬来,如何忍见旁人剜其心。
她愤愤地想:承业走了,我们连提都不忍提,陛下竟忍心这样说,她当真一点不在意殿下!唉,殿下真是可怜,承业与殿下那么要好,若听到这些话,只怕也要留下泪来!这等冷酷无情,难怪母亲会那样说!
心绪难平,又想起从前与两位殿下的种种时光,子敏文再睡不着,索性披衣下床,唤仆人点灯,拿来公务阅览。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笃笃叩门声,仆人禀报:“太女殿下到。”
她十分惊讶,赶忙去将人迎进,屏退下人,请之坐下,说道:“这个时辰,殿下怎还没休息?”
风临道:“思绪繁杂,出来闲走,见你这里还亮着灯,便来瞧瞧,没有打扰你吧?”子敏文笑道:“怎会,我也正睡不着,您来说说话再好不过了。殿下为何还没休息?是有烦心事么?”
风临幽幽道:“唉,堂姐,旁人都以为孤如今坐上东宫之位,威风得意,可孤心中的苦闷又有谁知呢?”
子敏文道:“有什么能为殿下做的,只管说罢,休说是一件,便是一百件,我现在也都应下!”
“当真么?”
“当真!”
风临抬起头笑道:“那太好了。堂姐可愿代孤将陛下护送回京?”
子敏文道:“我当什么事?原是这,小事一桩!”
翌日清晨。
子敏文被敲门声唤醒,她甚是疑惑地下床去,一开门,风临便跟张通鉴进来,张通鉴抱着个竖着卷起的大被子卷,被卷上围套了个绣龙锦袍,上头缝了俩黑纽扣似做眼睛,张通鉴给此物立在屋内地上,三人一齐看向她。
子敏文顶着头乱发,看着面前穿龙锦袍的被卷,跟它大眼瞪小眼:“殿下,这是……?”
风临抬手一指道:“它是陛下,现在送它回京吧,堂姐。”
子敏文:“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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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昌州府共东宫布文,称武皇为逆党伤神,气攻心脉,一夜病倒,为龙体安康所虑,兼之国都不可久无君主,故委少詹事率队护送圣驾归京。
府衙内一众人带着誊抄好的布告匆匆往外走,一个苍白高挑的身影与她们擦肩而过,往地牢方向行去。
地牢深处,亲兵把守的牢门后,风恪正在草堆里蜷缩痛吟,突然听见牢门开启,身躯一激灵,以为又是来人带她游街,缩头不动,哪想等了一会儿也没声音。她忐忑又疑惑,悄悄抬起头,惊见一个惨白阴厉的人影望她!
牢门外正是顾崇明,她戴着黑眼罩遮住一眼,颈上缠了一圈白布,惨面如鬼,独眼布满血丝,站在牢门外直勾勾盯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风恪饱受折磨,哪还经得起这般吓,立时尖叫。顾崇明伸手一把捉住她拖出来,武皇闭目,不动如山。风恪被一路拖出去,吓得胆颤:“你要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顾崇明阴森森道:“进牢这么久了,不问问你的孩子么?”
风恪脸色骤变,一下子爬起来喊:“你把风瑛怎么了?!”
她心怦怦狂跳,看见顾崇明牢狱阴暗幽光下狠狠咬了下牙,缓慢站起身,一脚狠厉踹来:“风瑛!”
“啊!”风恪惨叫滚到墙边,顾崇明两步上前,揪住她衣领使出全力砸拳下去,“风瑛风瑛!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个孩子叫风琪!”
拳拳落肉,每一拳都殴出恐怖的闷响,风恪被打得连连惨叫,护头都来不及,哇地吐出一大口血。顾崇明眼睛赤红,死命殴道:“你是不是早许意他死了?拿他当饵!你怎么狠得下这个心?丧尽天良的畜生!我寻到他时,他多瘦小!他和你那个女儿差几岁,居然连她裙子都穿得下!!”
顾崇明越说越恨,怒悲无已,一拳狠砸向风恪面门。咯嚓一声骨响,风恪大声惨吼,抬起胳膊去碰鼻子,挣扎之际想到这人说的话,眼泪跟鼻血一齐下来,哇哇哭道:“你把吾两个孩子都杀了是不是?”
“呸!”顾崇明恨啐到她脸上,“以为我同你这畜生一样不成!你那女儿,是在逃跑路上给人殴死的,你的儿子——”她说到这,喉头控制不住地酸痛,“你的儿子,是你给当替身,出城就让恨你的人给杀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