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让你先投骰子,点数是多少你就走多少步,这儿是两条鱼,谁先吃到鱼谁就赢。”
宋璋拿过骰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黄匀汴看着她丢出一个六,勾了勾嘴角。“运气不错嘛,该我了。”
他将骰子在掌心晃了半天,郑重其事地扔在桌上,骰子咕噜噜滚着,终于停下,是五,他撇了撇嘴,“该你了。”
宋璋扔出骰子前暗暗用了灵力,又投了一个六。黄匀汴咬着手指,似乎有些紧张。又过了几轮,他神色有些焦躁。
“怎么又是六!你是不是出老千了,怎么能回回都是六的!”
“郎君自己玩儿不过就要耍无赖吗?”
“你这哪里是会一点点,我不信,你给我看,那骰子肯定被你动了手脚。”
他说着要拿过来检查,宋璋觉得他好笑,故意将骰子拿起,踮着脚不让他够。黄匀汴便伸手去抢,她左闪右避,将骰子从一只手忽而换到了另一只手里。黄匀汴焦急之下,用蛮力抓住了她右手不放,去掰开她手指。
两人撞在茶案上,扑倒在地,看着黄匀汴终于拿到骰子皱着眉像是看宝贝似的研究起来,宋璋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别看了,什么也没有。”
黄匀汴抬起头,看到她面前的幕篱由于她大笑,呼出的气推动白纱像水波一样起伏,涂满胭脂的嘴唇若隐若现,偶尔露出那双弯弯的晶亮的眼睛,兔子一样。
他手里还拿着骰子,有些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出神。宋璋坐起来,从他手里拿过骰子,“这控制骰子是有技巧的,下次见面再教你。”
黄匀汴回过神,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为什么是下次?现在就教我吧,我今天学会了,回去就可以大杀四方!”
“那不行,这可是我的独门绝技,这么快教会了你怎么行。”
黄匀汴想了想,“那我给你送拜师礼。”说着他就忽然郑重地朝她一拜,单膝下跪,拱手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还请师父倾囊相授。”
宋璋看着面前这神色稚嫩的少年,心里在想,黄家的六郎今年好像是十六……刚满十六,也不小了,举止行为倒还与小儿一般。她有些无语地笑笑,行了行了,我会教你的,“只是我们出来有一会儿了,听竹为公主办事,我不过坐了顺风车,不好耽搁太久。下次,下次我一定教你。”
黄匀汴道,“那你坐我的车回去吧,我把你送回家。”
“不好,男女授受不亲,你我非亲非故,共乘一车,别人会说闲话的。”
男女授受不亲……她不把他当小孩了……
黄匀汴心里忽然有些雀跃,面上却撇了撇嘴,故作不快,“那好吧,那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我上两回去魏王府给你送东西他们都说你不在。”
“公主不日将要大婚,我也会去。到时黄郎君自然也会光临。”
“我?我才不会去呢,大兄听说公主要和裴柳岸订婚,在家气得砸了好几个花瓶,他让我们都不许去参加婚礼。”
“你很怕你大兄?”
“谁……谁怕他了!”黄匀汴挺着脖子,“只是……只是大兄会伤心,说我不讲义气了。”
宋璋一面起身一面坐在门口穿鞋,“那就算了,再找时间吧。”
黄匀汴见她要走,有些着急地跟了上去,“好吧好吧,我去,我就和大兄说我去长平巷买书去了。你别走那么快,我伞还没撑开呢……”
他们玩过几局六博,此时雨已经渐渐小了起来,地上的青石砖被雨水浸润,油汪汪的,像一块块碎裂的镜子镶嵌在路中间,映着沿途苍翠的树木,一片清幽之味。
黄匀汴道,“师父,你和魏三郎是什么关系?”
宋璋瞥了他一眼,他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属于那日在公主别苑我去你房中找你,他说你不在,可是他却在你房中……”
男女交谈的声音随着杂乱的脚步声逐渐传进魏无笙耳中,他看着原处一男一女挨得紧密,共在一把伞下,少年正歪着头几乎凑近了她耳边说话。而她呢?竟也不躲不闪,一派自然……
他们什么时候熟到这种地步了?才见了一个时辰,就可以亲密到共遮一伞,同行相交的程度了?魏无笙默默抓紧了手里的伞,死死盯着二人往前走。
“魏郎君算是我的救命恩人,陈丰兵乱我与家人走失,多亏他带我来寻亲,他不会害我的。”
黄匀汴点点头,“好吧,不过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还是注意点儿,我觉得他那人怪怪的。”
宋璋不禁笑道,“哪儿奇怪?”
“看着是笑容满面,春风和睦的,只是一看他笑我就瘆得慌,也不知道哪儿奇怪,就是直觉。”
宋璋默默道,都说小孩的直觉最准,果然啊。不过面上她还是得撇清她和魏无笙的关系。
“我知道京中多有人揣测我与他的关系,毕竟英雄救美,美人报恩,多经典的桥段,大家都爱听。可是魏郎君实为正人君子,我也已有家室,那些传言实是无稽之谈。”
黄匀汴听她语调郑重,也附和道,“我就说宋姑娘不是那种人,就算真有,也一定是魏三郎威逼的。不过你别担心,你现在是我师父,有谁敢找你麻烦都是跟我过不去,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宋璋忍不住笑着摸了摸他脑袋,“那就多谢黄郎君了。”
她带着微微冰凉的手抚在他头顶,只觉得痒痒的,继而心里扑通扑通跳了起来。黄匀汴的脸迅速红了起来,他转过头看向前方,清了清嗓子。“你别叫我黄郎君了,怪生疏的,和家里人一样叫我阿汴吧。”
“好,阿汴。”
他又感觉一阵热流涌过,“我有东西给你。”
“还真有拜师礼啊?”宋璋佯装惊讶的样子。只见少年从袖袋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抓出一对耳坠躺在掌心。他的手极白皙,衬托得那一对血红的耳坠真如凝结的鸽子血一般,光晕洒在皮肤上,有种神幽之美。
“上回在春宴你掉了一只耳坠,是桃红的,水色还不够漂亮,我就想着再送你一对鸽子血的,肯定好看。”
看着少年真挚的眼神,再看看这对耳坠,不得不说这东西的确漂亮,宋璋作为女人自然也喜欢珠宝首饰,她不免有些愰神。
黄匀汴见状很是满意,“你快试试。”
宋璋停下脚步,试探着将耳坠戴上,因在树边,不时有雨滴落在她头顶,黄匀汴悄然将伞倾向她那边。她戴好之后转过头看向黄匀汴,“好看吗?”
“好看!你戴这个最好看了。”
少年真心地夸赞,目光盈盈,她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在这个孩子面前倒无需掩饰自己的情绪,也不用思考太多。她低下头,就着地面的水潭照了起来。
少年忙替她牵起裙摆披帛,以免落入水中,一面弯下了腰,也随着看水潭里的女子,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两个疯子对着一块石板砖看什么呢?笑得和失心疯的傻子一样……
魏无笙冷笑着,脚步不禁加快了,身旁的听竹忽然感到遮蔽物移开了自己头顶,雨水落在背上,也加快了脚步,奇怪地看了一眼魏无笙。
“三……”
随着视线的转移,距离增近她才看到了宋璋和黄匀汴二人,不免暗笑,对于魏无笙方才的举动了然。
“阿璋。原来你和黄郎君在这儿啊。”
“忘了和姐姐说,劳烦姐姐跑一趟找我。”
“不妨事。”听竹笑道,“三郎不日要出征北疆,公主听了要我们一定带他来求一道平安福,我们就一道来找你了。”
“三郎要出征啊,北疆偏远严寒,那的确是求个平安才放心。”宋璋有些惊讶,魏无笙瞥了她一眼,一副她欠他八百万的样子,她方才的好心情骤然消失,笑意渐渐落了下来。又不是她派他去北疆的,横她有用?
“劳烦宋娘子挂心,即便遭遇不测,我也定会将王府一应后事安排妥当,叫娘子无后顾之忧……”
什么意思?是说他死了就要安排她的后事了?威胁她……她心中冷笑,北疆民风彪悍,个个能征善战,他这种弱不禁风的男子上了战场,肯定被打成肉泥。命都没了,还威胁得了谁?
她也笑得恭敬,“呸呸呸,这话也是乱说的,生死大事需得避谶,郎君这么挂在嘴边神明是能听见的,若当了真,横死沙场,枯骨无回,我们这些人又该怎么办呢?”
横死沙场,尸骨无回几个字叫她说得尤为可怜,仿佛当真看到了那样凄惨的场景。他冷冷看着她,她避开他目光,自顾自演着,“听竹姐姐,可为三郎测算过?”
听竹笑道,“算过了,大师说有惊无险,必定逢凶化吉,平安归来。你放心吧。”
宋璋抚了抚心口,“那就好,那就好。”
魏无笙袖中的拇指不耐地敲打着食指,面带微笑看向了黄匀汴,“黄小郎乘车来了么?不如一起回去?”
黄匀汴正想答应,想起宋璋说的那句男女授受不亲,摇了摇头,“舍妹还在集市,我要送她一同回去。你们先去吧。”
魏无笙对他露出赞赏的眼神,有种看孩子的欣慰,“黄小郎真是体贴,小小年纪就知道看护幼妹,再过五六年,长成男儿郎了,京中定有许多女子芳心暗许呢。”
“我现在就是男儿郎!”
魏无笙笑笑拍了拍他肩膀,“是是是,我们先走了,告辞。”
魏无笙将伞留给听竹和宋璋二人,自己一路走在树荫下躲雨,密密的叶子将阳光遮掩得严实,他走在里面看不清神色。只有偶尔穿过树与树的间隙,地上的积水映照出他那双墨色瞳孔中的阴郁。
感受到身旁注视的目光,他与她眼神短暂相触,宋璋的心猛地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