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息日的准备进行得非常顺利。从进镇起就没有见到的村民都穿行在狭窄的石子路上忙忙碌碌。他们衣着破旧,带着麻木的脸孔,有的人安着机械的义肢,或许是因为人员流动性大,又或许是因为习惯了调查员的例行公事,没有人注意到白羽音一行人。
这对他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在众多忙碌的身影中他们得以隔岸观摩,仔细地观察这些人和习俗。
阿依短暂让他们借宿了两天。但从静息日开始,他们必须自行找地方过夜,这是因为教义上的某些规定。除了林萌萌以外其余几人都没有异议,对于他们来说住在哪里都没什么差别。但是林萌萌坚持要寻找一个舒适的落脚点来帮助白羽音更好地恢复。
于是几人默契地分头行动起来。
那些用纸糊出的怪物与印度的文化如出一辙。这两天柳春秋总是趁着四下无人,站在那些古怪的神像下抬头仰望,不时指尖轻轻拂过。
那些怪物大多佝偻着身躯,做出奇异的动作,身上堆出肉粉色的皮肤褶皱,戴着臂环、手环或是脚环,面色似怒又似喜,麻绳和枝条制成一绺绺脏乱虬结的头发,挂垂在脑后。这些怪物像人,又不像人,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态和体态随机出现在村落的各个地方,精细的做工浑然天成。
威尔一路跟着白羽音,一路打听点翠冠的信息,尝试拼凑出它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
点翠冠此时已经在白羽音的手上。华丽繁复的雕刻甚至让她无法判断其材质。那只沉甸甸的冠通体呈群青色,耀眼无比,甚至能够折射出微弱的、幽幽的蓝光。立体镂刻的花鸟一朵紧挨着一朵,一只紧挨着一只,额前与太阳穴的位置垂下长长的稀疏的流苏,末尾同样点缀着群青色的艳丽花朵,长度刚好盖过双眼。
信息太多太杂了。而今天已是静息日当天。
阿依提到,静息日本身并不需要他们做洗礼一类的事宜,只需用心对待点翠冠即可。但同时,她给了一行人一只厚重又柔软的包裹。
“这是什么?”白羽音问道。
“十二单衣啊,”阿依的表情有些困惑,似乎在责备他们不懂常识,“你们固定概念神的时候必须要穿的礼服。至于上山的东西,镇上那些大人物应该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柳春秋深吸一口烟,眼色中的疲惫又加重了一分。这分明是古代日本隆重仪式时的装束。他意识到,这个时代远不能以一国的习俗和文化来判断正误和应对方法。这种混杂往往是不可控而危险的。
“你们今天……住到山脚下的纸偶村里,这里也没有什么店家供你们歇脚。”
几人默默瞥了一眼林萌萌,这意味着她这两天消失不见四处寻找住所的付出全部付之东流了。但出人意料的是,林萌萌神色平静,似乎完全接受了阿依的安排。
“早点出发吧,还有一截山路要走。”阿依拖长了沙哑的声调,奉劝道。
“要记住,”在临行前阿依突然又开口缓缓说道,“静息日之后,世间将充满光明。但与之相对的,光亮越强,潜藏的阴影就越多……”
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到山脚下时已是傍晚时分。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遥远的庆典乐声,而眼前的村落却寂静无声。
“啊!”林萌萌突然尖叫一声。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探寻到不远处的昏暗当中。
那里站着两个佝偻的老人。布满褶皱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戴着宽沿的大草帽,眼睛眯成一团。
“老人家,我们是这次的调查员,是阿依叫我们来的。我们应该住在哪里呢?”柳春秋大声喊道。
那两个老人家似乎是耳背没听见,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笑着等他们过去。
于是柳春秋用更大的音量喊了起来。
依然没有回应。
“……别喊了。”白羽音制止道,又靠近了老人几步。
她伸出手,轻轻在他们的肩膀上一推,两个老人便原模原样地直直倒地,毫无声息。
“是纸人。”她平静地说道。
难怪叫作“纸偶村”。
“为什么还专门建一个这种村落……不瘆人吗……”威尔无语道。
“嗯,可能是为了告慰和陪伴神灵,毕竟人群都已经搬到相对远的地方发展科技和化工业了,为了防止神灵寂寞和失去信仰,才造了一村子的信众吧。”
“真邪门了,不会有什么东西附……”柳春秋捂住了威尔的嘴。
“不能随便说出来,容易把他们招惹来。尤其是这种点睛的……纸人。”
“林萌萌,你去清点和整理装备,柳春秋和我检查一下村里的情况,威尔你帮林萌萌做事,结束了汇合一起选定一个落脚点。”白羽音简单分配着任务。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和你一起?”林萌萌怒视着柳春秋,看得他头皮发麻。
“因为我只信任你。你知道的,在山上的时候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装备和物资。”
语毕,林萌萌立马低下了头,耳朵红到了耳根。这倒也非虚言,确实在场的人中,相对稳定的因素反而是林萌萌,况且,这村里指不定哪里会有纸偶,难免会吓到她,反而容易刺激到她。
“那种药,”白羽音停下脚步,对柳春秋说,“还有吗?”
“有啊。”柳春秋随意应付道,似乎并不准备将药给她。
“你要怎么才肯给我。”白羽音叹息。
“给你当然可以,但她的要求是必须看见你当面吞服下去。我知道你在盘算什么。”
“你都已经和裴羽言和了,还要对她言听计从吗?”
“并没有言听计从。只是谁有利可图就与谁合作罢了。”
“你和她的合作条件是什么?”
柳春秋冷漠地看了一眼白羽音,“如果你能把裴羽杀了,我倒是可以考虑合作。”
看来两人合作的筹码极大。并不是她一个无名无利的小卒可以满足的。
白羽音不再搭话,两人顺着村中凹凸不平的石子路沉默地观察着四周。
这里四处都充满了纸偶,并且到了过分完备的地步。
矮小的民居是以土墙夯成的,屋顶整齐铺着枯黄的草捆,一个挨着一个,还用木篱笆圈出了各自的小院。院里每户人家的陈设都不太一样,有的种着蔬菜水果,有的摆放着鸡鸭或者看门土狗的纸偶,有的陈设着水井,茅厕这样的设施,似乎真的有人在这里生活一样。
两人随机进入了几个屋子。那些屋子里同样摆着纸偶,有的是两三口人,也有的是六七口人。这些纸偶不仅外貌、着装不一样,连表情神态和动作都各异。
它们乌黑空洞的凤眼注视着自己眼前的事物,让人不敢发出声音。
除去民居,这里甚至还有小型的学校和开村会的小礼堂。
陈旧的教室中整齐陈列着桌椅,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微笑着看黑板的学生。
空无一人,但却又人满为患。诡异的寂静,只有脚踏在粗糙的石子路上的咔哒声。
这里像是与外面充满科技的世界突然切割开了一样,给人一种恍如隔世感。
神灵似乎早已被遗忘,无论是仪式还是陪伴用的纸偶都只不过是一次敷衍了事的过场。
“如果这里足够拟真的话,或许可以找一些合适的物资带走。”柳春秋提议。
白羽音点点头,指了指学校的小楼,“我三你一,二楼楼梯口汇合。”
于是两人默契地分开。
白羽音顺着墙皮脱落的楼梯间一路向上。整栋教学楼再没有活人的气息,连楼下柳春秋的声音也听不见。
这里的一切做得确实到位。白羽音翻找着纸人的课桌,那里面放慢了纸做的书本和作业,甚至连纸质的铅笔橡皮都有。
“咔哒。咔哒。”几经翻找无果,白羽音走在窄窄的走廊中沉思。
天色越来越黯淡,已经看不清远处的树木和民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