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第二颗眼球时,她往后躲,整个后脑往下坠,他掌心拢住她脑袋,笑道:“您躲什么?仙子要做独眼龙么?”
“不做,”她脆卜卜道,“反正已经是无眼龙了。”
“仙子倒达观,”蒲晨捧住她,不许她大动,她却往后躺,要倒去地上似的,他哭笑不得地掌住她,“怎么还是躲?”
“我…躲了吗?”她梗着脖子问。
“您躲了,”蒲晨回话里掺了笑,就着她的紧张,将第二粒眼睛填进去,“大功告成,如何?”
“好凉。”她眨眼。
蒲晨松了手,规规矩矩往后站,两手过了肩,哭爹喊娘了:“我的不是,我——”
“我喜欢凉的,”她轻声,再度肯定表强调,“嗯,我喜欢凉的。”
“哦,原来。”鬼灵蓦地咬唇,他不知道自己从哪个字开始笑的。
“你专程来找我吗?”她攀了那藤蔓,踩着墙上到地面,扔了枚铜钱卜算。
“哎呀,怪不好意思,但确实是啦。”鬼灵语气薄得兜不住市井气,花哨玩弄着语调,蹲在她边上。
她站起来,往西走,自信、笃定,几乎宿命地摔在他身上,蒲晨说:“对不起。”
“我的错。”她闷声。
蒲晨:“小的转来转去,没个定性,给仙子转晕了。”
陈西又:“好,唉,打住不许讲了。”
像戏里咿呀呀乐声捧起的、受了窘的旦角,睁了鹿眼睛同台下面面相觑,骄傲浮起来,怎样也压不下,遂甩了裙摆,扭头便跑。
背影也是可爱的。
“所以,你找我什么事?”她问。
“看看您。”他像那戏里的呆头鹅小生,叫台下拍红大腿。
“……然后?”
“多看您几眼。”他说。
真有人看的话,恐怕要把腿拍断了。
“你以为…我死了是吗?”她有种自然而然的活泼住在骨头里,说森寒的话,却也轻,羽毛似的落下来。
“小的想过,”蒲晨寂寂地笑,道,“但我不是来给您收尸的。”
“嗯?”她回头寻他,也不专心致志寻路了,她是真不怕下一步摔个跟头。
她的盲态少迷惘,透着对世界的迷信。
……我盲目的、盲信的友人啊。
“有人来找您了,”蒲晨站定了,“我就送您到这里。”
“?”
“梦里见。”他道。
她叫一声蒲晨,又走了两步,心底瑟瑟发毛,渐走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萧瑟。
“又又,你在这里。”石文言的声音。
似乎想笑,但整句话给冻死了。
她一个激灵:“师兄?”
石文言拎着肋骨罗盘,站在树丛那头,一身魔血腥气,强笑,掐诀去了满身肃杀,一步跨到她跟前。
按了她的脉,锁了她胳膊,动作冷静却强硬,口头温声问:“你眼睛呢。”
“被拿走了。”她低声,愿意缩下去,钻下去,拿了讼书一路躲到十八层地狱的铁钩上。
反正,她就有这么罪过。
教仇者击节,亲者掩面,她周全不过来,三天两头,便有呕心沥血、削骨还亲的荒唐念头,攥着手算,事无巨细、滚瓜烂熟……真还得清就好了。
真算得了就好了。
她捏起手,低下头:“师兄对不起,对不起。”
石文言捏紧她手臂,捏得她中空骨头几乎实心:“……越治越少了。”
“对不起。”玻璃珠质地的假眼珠子,一眼为假,拟态而非求真,为的是不吓着别人,也不骗过别人。
她泪腺倒好端端,如今犹且湿眼眶。
水湿了她面上歉疚。
石文言低低笑出声:“你都看不见了,怎么还是你道歉?”
“……我辜负了师兄好心。”
“你都不要了,你都说了不要了,不要的好心算什么好心,”石文言恨声,咬住齿间潺潺的愤怒,仿佛啃断一条动脉,“你扔得好,扔得对。”
辜负得漂亮。
他说冷静,说一千道一万地吆喝冷静,仍给森然怒火烧得口不择言,陡地咬住牙,怕说出更恶毒的东西。
“师兄?”她道。
“……嗯。”他半晌才应。
“你可以生我的气,但你不要……生自己的气。”她背了手,惆怅浅浅的,忧伤混进去,搅浑那池水。
水绿的左眼睛、水蓝的右眼睛,一水的荒颜色。掉进去,也许旷得起风。
他抱她下山,中途问:“又又有怪我吗?”
“我为何怪师兄?”
“我来得这样迟。”
“不会怪。”
“你怪下我罢,”石文言道,神色极伤情,声极喑哑,拢过她的脸,低着眼,面色是敷雪的白,“我有点太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