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脏就是倾倒的。
拿小桶装。
桶沿油腻腻一层膏脂。
——猪下水,腌臜,您避着些。
叫卖的小贩讪笑。
他顿足观赏,一圈圈的肠子堆在红桶里,如若整桶买下,小贩会殷勤洗到发白。
腌臜?冲撞?
他终于是笑起来。
怎么会?
——人下水他们是亲手掏的。
“死到临头了都,”他笑得疯狂起来,精神上有种绝情的逃避感,拿了疯狂砌肉和灵的隔阂,“如何不怕?”
她裹了他逃,竟还抽空安抚他:“地道可以随便进?”
藏了急躁,口吻寻常,像闲聊。
他一怔,喏喏应了:“要、要信物的。”旧疾复发,又犹豫着结巴起来。
“信物多么?”她追问。
“几几几乎人人手一个,抢了也有用,多,很多。”他一通乱答,心头木木的。
“能指个出口,或稍太平的地方么?”
他哽咽了。
“修地道不是为了避难?”她疑惑。
他连连摇头:“不不不是,只是做做给主顾的,表个态度……”
她叹气。
全无干的,他却一下发作了,知道是借题发挥,于是发挥得更厉害。
“你你你嫌我是结巴?!”他的自尊在这当口烧他屁股。
“不是,”她浅笑着,稍侧了脸,盈盈的、烛火样的洋红色光在她身上流溢,她道,“不是啦,我担心你跑不快。”
“什——”少年大骇,已被她整个抡出去。
落地是及膝的水,腿打弯卸了力,倒不疼。
“跑。”
她在他身后,音节咬得短促。
便听金石相击。
少年跌撞出去,狼狈地且喘且避,匆匆掠一眼,那女修拔了剑,同那追来的高大夜魔对打,砰咣射出一地灿明的光。
他喘息着跑出去,掉了也许一碗眼泪,渐渐不跑了,扶了墙闷头走,啜泣着。
不知过去多久,体感上久得要命,泪汪汪想她必是死了上百回,死得不能再死,死绝了。
此处正宜痛苦,他慷慨地哭出来,眼泪泼出来,丁点不吝啬,更与薄情寡义沾不上,很为自己骄傲。
“?”
她站在他对面,气息浅浅,声息微微:“你也……迷路了么?”
乍听见她的声音,少年险些跳起来,以为死人回了魂:“谁?什么?!”
感觉白舍了眼泪。
“跑得这么慢……不行的呀……”她声气低低的,徘徊着,沉沉沉下去。
少年略想了想,搓亮一团亮。
她失神眼睛在光下亦涣散,只畏光似的避了避,口气梦一样的浮:“…你不怕光了么?”
“哦,”少年一呆,“都这样了,怕也没用了。”
她身上都是红。
湿红软烂的伤,乱糟糟横一身,她给伤口包着,像给襁褓裹死了呼吸,饶是如此,血气也淡。
幽渺的活气,他想她来雨山就是治这活死人病症的,又想她从前肯定做过尸体。
“这回跑快点罢。”
扔了残破卷轴,睇他一眼,低了眼睫,眼眸幽然的黑,都这样了,眼睛还是清白得漂亮,叫人自形残秽,或叫这蓬荜生辉。
而后提剑回头。
她要为他开几回路,争取几回时间?
他想。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并大概率没有第二面?他们不是对此明明白白连名姓也不曾互通吗?
少年不想这样。
他走向她。
剑光一闪,她将那夜魔震退一步,地动山摇的巨响,她说:“走。”
“我不走。”他说。
像她对他恩重如山而他感激涕零。
她睁大眼睛,整个倒塌了。
他偷袭了她,捏这她要害,将她勒得奄奄一息:“你放心,我不必走,也不必跑得快。”
“……你?”
她千辛万苦也要问句废话,连这废话也问不完。
少年快意地大笑起来,仰了身子,体态放诞:“是魔哦,没想错,我和他们是一伙的,嗯,那话怎么说?”
他绽出个带泪的笑,先前哭悲的眼泪还没擦掉,一眼望去,甚可怜:“哦,今日无事,杀人放火玩玩,有缘者来。”
“就为了……无聊?”
她奋力地掰她,怒火将她烧得炽盛。
“是哦,被低等赤魔骗了,”少年咧嘴,“感想如何?”
她低笑了声,忽失了力气,恹恹垂了眼,语气倦而冷的:“演技…不错……装结巴、咳、好玩吗?”
“你误会了,我没演的,”他想到什么,击股大笑不止,“做结巴好玩极了,我爱结巴,求饶的话结巴来说,要磕磕巴巴说上几十回才说得顺,多动听。”
“■种。”她最后说。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