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起蛟心中有所猜测,郑子谦找他,多半是为了出海之事。
野丫头亲自为了出海之事到珠池邑,也不知会不会与郑子谦一起见他。
他心中乱得很,一会希望她在,一会希望她不在。
上船的时候,郑子谦的亲兵特意提醒了他一句,显然是怕他摔进海里。
到了甲板上,略有些脏乱的甲板只站着郑子谦一人,他心顿时沉了下去,他也不知自己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朝郑子谦敬礼,郑子谦却一句话不说地看着他。
许久,郑子谦转头便走,亲兵紧跟着也进了船舱。
他有些纳闷,迈出步子准备跟上去,却见穿着轻甲的刘今钰从船舱中走了出来。
他完全没有准备,整个人僵硬地立在原地。
“李潜龙。”刘今钰看着他,一字一顿。
她的目光慢慢地动,从他的额头到下巴,又从下巴回到了他的双眼,他身子一颤,依稀像是回到了遥远的武冈城。
氤氲的水汽中,她那温热的手,拂过他的每一寸皮肤。
“好名字。”她像是在笑,又不像在笑。
何起蛟陡然清醒,干涩的嗓子想要挤出些声响,却只是空空地张着嘴。
“李潜龙,”她语速恢复了正常,“既然做了我手下的兵将,便要做出个样子来。”
她往前走,离他越来越近,“我盼着有一天,你能与我并肩作战。”
何起蛟血液沸腾,却又觉得胸口闷闷的,“野丫头,对……”
“谁准你叫这个名字!”严厉的声音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李潜龙,你我毫无关系,你无缘无故道歉作甚?”
她与他相隔咫尺,“李潜龙!李潜龙?李潜龙……”
她一根手指点了点他心脏,“你以后,在外,是我的将军;在内,是我的面首。知道了么?”
他怔住,许久不言。
她却轻笑道,“我放你走,你却不走。这么贱,合该让我好好收拾。”
她刺耳的话,尤其是那个“贱”字让他很不舒服。
但,这或许是他应得的。
“那,杨文煊……”
这句话像是从嗓子眼滑了出来,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一出口便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杨文煊啊……”她嘴角上扬,“他做大,你做小,不行么?”
顿了顿,她笑得更欢了,“不,你连‘小’都不算。你啊,是我的野男人,千万小心,不要被人发现了,知道么?”
她转身便走,他一动不动。
“还不跟上!”
……
波浪般的阳光从舱窗落在舱室中间,何起蛟的思绪像是光线中悬浮飘动的灰尘,没有着落地空虚着。
“野……”
一个字刚蹦出来,便被两根略有些粗糙的手指压住了嘴巴。
刘今钰抬起头,温暖离开他的上半身,似有寒风趁隙吹了进来,他的身体顿时一紧。
“我说了,不准再喊那个名字。你是李潜龙,是我养的面首,记住了么?”
“我……”
何起蛟有些窘迫。
刘今钰却只是冷冷说道,“你想要甚么,便自己去争。”
她起身,束起头发,一半的阳光被遮住了,她的左半身旋即泛起暖光。
“你现下的这个位置,很适合去争。可是争啊,便得踩着尸山血海走上去。我不想你死,却不能保你不死,只能让你没甚掣肘,不必再经历县衙那些龌龊。”
她面色平静地扭头看来,目光如水,温柔却又极为深邃,“九死一生,你想好了么?若你的心气散了,便到我身边做我的亲卫。平安一生,也无甚不好的。”
何起蛟撑起上半身,并没有直面这个问题,而是问她,“你早知道我在大同社么?是杨……”
“他想为你遮掩一段时间,当然也是为我考虑,怕我冲动。但大同社上上下下的事情,只我不想知道的,没我不知道的。”
刘今钰得意地扬起眉头,他也不禁微笑起来,这样自得而又明媚的笑,他许久不曾见了,只是那个名字,让他心底的不甘和酸涩疯狂地翻涌着。
“你有两天时间考虑,初三前给我答复即可。”
他点点头,握住她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抚摩起来,经过老茧和伤疤时总会停留一阵。
“今晚……”
“今晚我有事。”刘今钰双手反握住他的手,“我把你娘带来珠池邑了,与她吃个团圆饭。你任性这么多年,也该尽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