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秋纹颔首:“娘娘有令,明夜子时,永华宫后院柴房需得意外走水。火势务必要大,要快,让人救之不及,听懂了吗?”
“什么?”姜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瞬间涌了出来,“使不得!使不得啊姑娘!那是温熹贵妃的寝宫。纵火焚烧贵妃宫苑,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老奴……老奴万万不敢!”
“不敢?”秋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姜伯,你忘了你宫外的儿子、儿媳,还有那个才刚上学堂的小孙子了?他们的性命,可都系在你一人身上。娘娘能让他们活,自然也能……”她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姜伯浑身剧震,趴在地上,老脸痛苦地扭曲着。
他当然怕死,但他更怕连累家人。
可他同样深知此事后果,一旦事发,绝对是灭顶之灾。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哀求:“姑娘求您回禀娘娘,饶了老奴吧,汝阴王殿下他……”
秋纹心念电转,立刻打断了姜伯的话,“你怕汝阴王报复?”
姜伯猛点头,脸上恐惧更甚,谁不知道汝阴王褚霁嗜血阴鸷!权势滔天,且对其生母温熹贵妃极为孝顺?
动温熹贵妃,无异于捅马蜂窝,将来汝阴王回朝,他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你放心,娘娘早已安排妥当,此事一了,立刻会有人将你全家秘密送往南郡。南郡天高皇帝远,正是颐养天年的好去处。娘娘已在那里为你家备好了田产宅院,足够你们三代衣食无忧。等汝阴王班师回朝,查到此案,你们早已改头换面、在南郡安顿下来了。”
秋纹盯着姜伯惊恐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姜伯,你想想,是现在违逆娘娘,立刻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还是搏一把,为儿孙搏一个南郡的富贵平安?孰轻孰重,你难道掂量不清吗?”
良久,姜伯缓缓点了下头,“我知道了,让娘娘放心吧。”
*
十一月的肃州,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落在焦黑的城墙上,落在尚未清理干净的战场上,试图掩盖那些触目惊心的尸山血海,却更添了几分肃杀。
城头的守军肉眼可见地稀少了,幸存下来的士兵们,裹着能找到的所有御寒之物,蜷缩在垛口后面,或是靠着残垣断壁,眼神大多空洞麻木,望着城外被大雪模糊了的回鹘联营方向。
那面曾经飘扬的龙旗,此刻被雪水浸透,沉重地垂着,只在凛冽的北风偶尔增强时,才有气无力地晃动一下
汝阴王褚霁登上城楼,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他望着城外连绵的回鹘大营,目光平静。
“王爷,”一名副将踩着积雪走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刚清点完毕,所有粮草最多只够支撑三日。伤兵营那边也情况不好,缺医少药,今早又没能撑过去五个。”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士气愈发低落了。
褚霁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带着薄茧的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点冰冷的水渍。
这三日之粮,能支撑多久?那些在伤兵营里苦苦挣扎的将士,还能看到几日后的太阳?他心中清楚,硬守,已是死路一条。
回鹘人兵锋正盛,粮草充足,而肃州,真的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为今之计,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示敌以弱,聚而歼之。
这个计划极其冒险,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一旦被识破,或者任何环节出现差错,都将是万劫不复,肃州城瞬间便会化为齑粉。
当夜,帅府内的灯火亮到很晚,将领们出来时,个个面色凝重。
很快,一个消息在军中悄悄传开——朝廷援军在途中遭遇伏击,全军覆没。
肃州已成孤城。
消息传到回鹘大营,回鹘王大喜过望。
什么玉面杀神,汝阴王也不过是个名不副实的纸老虎罢了,溃败的速度如此之快,只待明日就可整装攻下肃州。
他当即下令宰杀牛羊,犒赏三军,营中彻夜狂欢,酒肉的香气随风飘到城头,与肃州城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肃州城门大开。首先出来的,不是军队,而是一群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步履蹒跚,脸上带着茫然与恐惧,沿着向南的官道,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雪幕中。
紧接着,是一些伤兵,互相搀扶着,或是躺在简陋的板车上,被同袍推着,也跟着百姓的队伍缓缓离去。
城头上,仅剩的几面旗帜,又被拔掉了几面,剩下的那面龙旗,在风雪中显得更加孤零零,无精打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