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此理。”徐昊颔首,“兹事体大,陛下如何会将这样的不祥之人放在汝阴王身边?”
果真不过三两日工夫,西京城那些隐秘的角落里,便开始悄然流淌起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语。
先是有人在青石道观外,听得那跛足道人醉醺醺地对着几个香客感慨:“贵气太重,也非福分,须得命格足够硬朗方能承受,否则反是催命符啊……”
有好奇之人追问,他便语焉不详地摇头晃脑,不再多言。
接着,便有人在某些勋贵家眷的聚会中,隐约听到窃窃私语:“听闻康相家那位千金,模样是极好的,只是听说虽富贵却带煞,于夫宫略有妨碍……”
言者往往欲言又止,听者则心领神会,露出惊讶又了然的神情。
流言如同初春的苔藓,在不见阳光的角落里悄然滋生蔓延,虽不显山露水,却不知不觉地扩散开来。
内容无非是康小姐命格奇异,虽显贵却带孤煞,非寻常人所能匹配,若强行配予贵婿,恐于双方皆有不虞。
这风很快便通过平龙使那无孔不入的耳目,吹到了右相康化的耳中。
起初他并未十分在意,只当是寻常妒忌之言,直至心腹面色凝重地前来禀报,说流言愈传愈烈,甚至惊动了宫里的贵人,且这流言极有可能是裕国公授意人传出来的。
徐昊刚收了他的重礼,岂会转身就捅他刀子?
但不查清楚他一股火气无处发泄,康化立刻动用了平龙使,严令彻查流言源头。
那些散布流言的闲汉、百姓、乃至多嘴的仆役,在平龙使的阴狠手段下,很快便撑不住了,口中吐出的线索竟都不约而同地地指向了裕国公府。
当那份写满讯问细节与推断的密报被战战兢兢地呈到康化案头时,他正在用一盏参茶,只扫了几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茶盏的手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
徐昊这老匹夫,竟是如此两面三刀,阳奉阴违,一面收下他的重礼,满口答应;一面却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想要彻底断送他女儿的前程,更要让他康化成为汴京的笑柄!
“好…好一个裕国公徐昊!”康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将手中那盏价值不菲的官窑瓷杯狠狠掼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温热的参茶和瓷片四溅开来,溅湿了他华贵的锦靴。
他一生算计旁人,何曾吃过这样大的哑巴亏?竟被徐昊当作蠢货戏耍!区区一个裕国公就把心眼耍到他的头上,真是不知死活。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他不讲情面。
*
今日是裕国公代天巡守之日,自先帝时起,便有此传统,有臣子贵族忠心侍君、替君祈福之意。
天色从一大清早便晦暗不明,灰沉沉的云霭压得很低,黏湿的风贴着地面卷过,眼瞅着像要落大雨的样子。
徐昊一身国公常服,面色沉郁地踏出府门,预备前往西郊代天子行巡查之礼。
连日来的心神不宁与隐约的不祥预感,如同这天气般笼罩着他,心口沉甸甸的,却不知是何缘由。
老管家趋前一步,脸上带着忧色:“老爷,瞧着这天色恐要落雨,山路必然难行,是否给宫内递个帖子说明缘由,改期再去?”
徐昊抬眼望了望昏沉的天幕,眉头紧锁,最终却摇了摇头:“陛下亲派的差事,岂能因风雨推迟?仪仗从简,早些动身便是。”
他心中自有计较,近日朝局微妙,陛下对自己早已非从前那般全然信任,若是这时候还有负皇命,岂不是授人以柄。
仆从扭他不过,只能按例将车队准备妥当。
只不过比起往日国公出行的煊赫,今日的仪仗确算得上简素:一辆青盖帷幔的双辕马车,前后各四名骑卫,再加上几名步行护卫与随行小厮,便是全部。
徐昊由婢女搀扶着登上马车,车厢内熟悉的沉水香也未能让他紧绷的心神松弛半分。
“自今晨起,老爷便一直眉头紧锁,可是有什么烦心事?”随侍的婢女忧切地望着他。
徐昊闭目,自个揉了揉太阳穴,“ 无事,许是昨夜没有休息好,你煮杯热茶给我提提神。”
“是。”
马车徐徐驶出西京城门,穿过几个不算热闹的庄镇,驶入愈发荒凉清冷的郊野。
晃晃悠悠就走了大半日,越是向西,天色越发阴沉。
道路两旁的山色变得浓重深黛,暴雨砸在地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湿冷的山风钻入车帘,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