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脚步声反应更快的是甄剑,他一步上前,拉着殷毓,迅速站在离他们三步远的田磊身后。
甄剑步伐如鬼魅,殷毓虽武功尽失,但好歹是练武之人,虽稍微踉跄,但也毫无声息。
田磊正低头算着步数,小心翼翼往前走,前方不远处有个山洞,他记得里面住了一头熊,前一阵生子,护犊子的熊不好惹。
他正想着怎么绕路,肩膀就被拍了一拍。
“——额唔!”田磊猛地一惊,声音刚漏,一回头就看见俩青年神色凝重的“嘘”了一声。
他捂住嘴,咽下口中的惊呼,目光下意识又落在两人身后的地面,以为又涌出来一堆蛇。
结果没有,空荡荡的泥泞土地上只零星遍布着几只爬虫和绿色小草。
“田叔,这里哪有躲的地方?”甄剑收回手示意田磊息声,语速颇快问道,目光也在四处搜寻:“身后有人追来,我们需要躲一躲。”
殷毓也没闲着,目光如炬,没等田磊反应过来,就瞧见了不远处隐隐绰绰藏在树丛后面的山洞,他伸手一指:“有个山洞,我们先躲躲!”
“不可!”田磊想都没想便阻止:“哪住了母熊,刚下崽,下了崽的熊护犊子不好对付!”
“可除了那个洞,此处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殷毓苦恼收回视线,再次望向别处,可他抱怨的声音刚落,目光便看到山洞旁边有一个巨大的黑影,他伸手一指:“那是什么?”
茂密树林下影影绰绰的山洞看不明显,但是绿色之中的黑与红却极其扎眼,黑影如同一座小山,前后起伏,红色如同小溪潺潺,却有些凝固。
三人定睛一看,竟是一具尸体。
田磊几乎在转头的瞬间就看出来那是一头熊的尸体,他骤然僵住身体,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烁出来一段记忆。
他儿时父亲曾说过,那个山洞里面还有个洞,是他以往深夜躲避野兽时候所发现的,而且极其隐蔽,不容易被发现。
只不过在他出生后,那个山洞就被母熊霸占居住,一代代到如今。
田磊径直转身往山洞的方向走,边低声道:“跟我来,母熊既死,洞便可进,我只到洞里的蹊跷,绝不会被发现。”
殷毓眼睛一亮,也不多话,拉着甄剑便快步跟上田磊。
山洞路径很长,走过黑暗,突然有光入眼,山洞深处的顶上竟有一个小洞,没有树荫遮蔽,光芒径直洒下,照亮了那仅有的一隅之地。
光芒照亮的地方□□草铺满,然后上面蜷缩着卧着一只棕色的小熊,也不知是酣睡还是昏迷,呼吸幅度极小。
除此之外,整个山洞便是狼藉一片,满是打斗痕迹,是人与兽之间的厮杀,墙上地上不是剑痕便是抓痕。
三人一时之间看呆,田磊率先回过神。
他没管那个呼吸微弱的熊崽子,趴在地上便开始寻找他爹告诉他的机关:“你们稍等,我从未进过这个山洞,只是我爹跟我说过,这个洞内有一处机关,有个房间可以躲藏和休息。”
殷毓同甄剑对视一眼,两人果断一个寻找一个去看熊崽子。
殷毓:“我去看看那个熊崽子,然后去找找墙上有什么机关。”
甄剑:“嗯,我跟着田叔找。你小心不要被伤到。”
大少爷挑眉,就算心里压一秤砣,喘不上气儿,嘴里也能拉出来两句玩笑话溜溜:“我又不是呆子。”
甄剑眉眼舒展,短暂的轻笑一声,而后跟着田磊趴在地上,看他手下动作。
“按,”田磊闻声,忙道出机关解法:“我爹说是在洞里休息,不知道按在了哪里,墙上就开了个口。”
“我不想听那些有的没的,老刘,阿安是不在府上了么。”
出声的正是阿依慕,她跪在祠堂,手中拿着佛珠拨弄,正闭眼虔诚的求着什么。
刘管家依旧垂首站在阿依慕的身侧,像是她的一个影子。
他不仅整个人淡淡的能够藏身于阴影之中,连说话语气都是淡淡的,仿若假人,毫无情绪:“是,二少爷在西风回来当晚便已动身。”
可他话音落下竟顿片刻,方才继续道:“传来消息,二少爷去的是锦州,而那个眼线不是北风,是东风。”
“噢?”阿依慕闻言轻笑一声,似是觉着有趣:“竟不是北风那孩子,我还道他从小跟着阿安长大,定收不了自己心。”
刘管家将头垂的愈发的低,却不在开口。
东风是他从外面那对父母手中买来,从小像养儿子一般养大,如今竟出了卖主这一差池,他也是没了脸面,无了话语。
阿依慕似是知道刘管家的心里在想些什么,继续道:“你也别怪东风那孩子,他心思活络,被阿安诓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把那孩子养的那般好,现今还活着,已经是大好了。”
刘管家低声道:“都是我的错,没把他养到正道上,竟在此时误事。”
阿依慕睁开眼,将手中佛珠带回手上,起身看向眼前一片牌位,继而上了三炷香。
她收手甩袖,站直身子叹了口气,目光幽幽的盯着离她最近的那个牌位,道:“不算什么误事,这事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误了。”
祠堂无门无窗,四处敞亮,除了被风吹散的纱幔,便是眼前被火烛照亮的一隅之地。
忽然,祠堂外传来一阵喧闹,接着是天翻地覆的嘶吼喊叫——
“走水啦——”
“快醒醒啊,走水啦——”
“夫人,夫人还在祠堂——”
任由外面一通混乱,祠堂内却像未曾听到那般平静,阿依慕目光静静的看着眼前离她最近的三块牌位,突然轻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刘管家从未如此越界过。
他看着阿依慕手不由自主去抚向离她最近的那三块牌位,忍不住问出口:“为何,为何不同二少爷说明白?”
阿依慕的手只来得及抚过第一个牌位,却没来得及抚上第二块,闻言手指一颤,片刻后她收回手。
好似她的手是极其肮脏的物件,只要触碰到那个牌位便会污染一般,那样焦急的躲避。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阿依慕盯着后面她未用手抚上的牌位,声音平静问道。
“不敢。”刘管家骤然禁声,他也知道,自己不该问出那句话。
“又没有怪你,”阿依慕目光幽幽:“你跟我在谷外相遇,跟着我也有三十年了。是不是从二十年前开始,就已经认为我做错了。”
“并未,”刘管家忙道:“我从未觉得主子……夫人您做的有错,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理解您如此爱护那两位少爷,又为何隐瞒真相,让二少爷痛恨您,又让大少爷疏远您。
阿依慕轻笑一声,却半晌未曾言语,忽而道:“双生蛊,我给阿安的双生蛊是必须通过仇恨才能种在心里,如果没有仇恨,母蛊感受不到子蛊就会绝食而亡,阿毓就会死。”
“倘若没有双生蛊,没有阿安给他续命,他根本就活不到回到巫谷的那一日。”
“你的想法没错,”阿依慕盯着自己丈夫旁边那两块空白的牌位,眼角赤红:“我自己也知道你没错,只是,我别无他法。”
“我是真的没法子了!!”殷毓从鼻子出气,满脑子汗的趴在地上装死:“都找了这么久了还找不到,要不我们直接出去跟殷安那混账东西打吧,谁打死谁谁活。”
殷毓检查完熊崽子没有受伤,只是饿的虚弱后便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私藏的肉夹馍放到熊崽子嘴边。
然后便跟着那两个人把整个山洞的地面都按了一遍,还总是按到石头块儿,这儿红哪青的,把少爷白嫩的手掌都搞得手青胳膊肿的,径直抗议。
看似三人将整个山洞的地面都找了个遍,但是时间不过几分钟。
甄剑看着殷毓撒泼还有空笑,边哄边侧耳去听洞外的脚步声:“你先歇会儿,我和田叔再找找。”
殷毓的撒泼让甄剑很是安心,只要殷毓不是一声不吭,无论他要做什么,甄剑都会放任。
身后追来的人虽脚步未停,但好在距离远,倒是一直没追上来。
田磊此时也犹豫了:“不如,不如我们趁他们没来,找其他地方吧?我也不知道我爹是骗我的还是真的,倘若真找不到……”
“对啊,”殷毓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如果找不到,我们不白找了,而且也明晃晃的在殷安面前,总归躲不了你死我活。”
他是真的不想再继续逃跑了,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道:“干脆你和田叔就在这呆着,我出去找殷安,大不了他拿剑一剑抹了我脖……”
“闭嘴!”
殷毓“脖”字话音还没从喉咙里蹦出来,声儿就软趴趴的落了下去,直到甄剑满脸阴沉的一声爆喝。
“……”
殷毓从未见过甄剑黑脸,也从未见过他红眼。
只有在刚才,当他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时,才看到那个总是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的青年红了眼睛。